贺正清点开赵建国发来的照片时，线上组会的共享屏幕还停在柳河村样本数据表上，宋雨桐正在讲根系活性指数，话说到一半，屏幕右侧弹出的聊天框把她的视线截了一下。
贺正清没有关聊天框，只把照片缩到电脑角落，照片里沈跃站在梅晴小厨门口，陶小梅隔着玻璃看他离开，画面拍得不算清楚，却足够让人知道他夜里去过后街。
“雨桐，先停一下。”
宋雨桐握着鼠标的手慢下来，表格里的光标还停在第七列，她把共享屏幕关掉，抬头看向摄像头。
“贺老师，数据还有两组没讲完。”
贺正清把茶杯放到桌边，杯底碰到桌面的声响透过麦克风传出来。
“数据下次再讲，我问你几个现场问题。”
宋雨桐把笔拿起来，笔尖点在纸边。
“您问。”
“沈跃上次进柳河村棚区，是什么时候？”
宋雨桐正在写日期的笔停在纸上，墨点在横线边缘洇开，她抬眼看了一下摄像头，又把笔放下。
“我知道的是上周二凌晨，他去石桥村看过苗，柳河村我没有收到正式采样通知。”
贺正清看着她，手指在键盘旁敲了几下。
“我问柳河村。”
“柳河村近期采样由黄翠玲和秦大凤对接，我只看过送来的样本记录，沈跃本人有没有进棚，需要问基地门禁。”
组会里另外两个研究生安静下来，原本翻纸的声音也没了。
贺正清把桌上的文件夹翻开，语气没有变急。
“那石桥村呢？他进棚的时候，你在不在场？”
宋雨桐把笔帽扣回去，扣了两次才扣紧。
“不在。”
“你确定？”
“确定。”
“你怎么知道他进棚了？”
宋雨桐把面前的采样记录推开，把自己留存的工作日志翻到那一页。
“黄翠玲后来在项目群里补过苗情异常记录，石桥村五号棚到八号棚的甜瓜苗根系恢复较快，我按工作记录追溯了时间。”
贺正清没接这句话，只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照片。
“你最近跟沈跃联系频繁吗？”
宋雨桐把工作日志合上，双手放在桌面上。
“专利预审需要确认权属表述，我和跃香农业有工作联系。”
“只有工作联系？”
“贺老师，如果您指的是私人联系，我没有义务在组会上汇报。”
屏幕里一个男研究生低头喝水，杯子差点碰到键盘，他又赶紧把杯子挪开。
贺正清看了宋雨桐一会儿，终于把共享屏幕重新打开。
“继续讲数据。”
宋雨桐没有马上动鼠标，她把桌角那张被墨点弄脏的便签撕下来，揉进垃圾桶，才把根系活性表重新放到屏幕上。
“第三组样本来自柳河村北棚，基底温度稳定后，根毛密度比对照组高，具体原因暂时不写进外发材料。”
贺正清抬头。
“为什么不写？”
“因为数据还没过保密期。”
“谁定的保密期？”
宋雨桐看着屏幕上自己的批注，语气比刚才更稳。
“联合研发协议定的。”
组会结束后，宋雨桐没有立刻给沈跃打电话，她先把电脑摄像头贴上遮挡片，又把桌上的纸质记录按日期重新压到文件夹底层，最后才拿起手机走进招待所洗手间，把水龙头打开。
电话接通时，沈跃那边传来翻本子的声音。
“说。”
宋雨桐靠在门板上，另一只手按住卫衣领口里的挂坠。
“他可能在怀疑我。”
沈跃那边的纸页声停住。
“怀疑你什么？”
“怀疑我给你通风报信。”
“他问了什么？”
“沈跃上次进棚是什么时候，问了三遍，还问他进棚的时候我在不在场。”
沈跃把笔放到桌上，笔帽滚到书桌边，他伸手按住，没有让它掉下去。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知道的是石桥村周二凌晨，柳河村要看门禁。我把所有信息都推给项目记录，没承认私下知道你的行踪。”
“他追问你跟我联系频繁吗？”
宋雨桐本来要去关水，手碰到水龙头又收回来。
“问了。”
“你怎么说？”
“我说只有工作联系。”
沈跃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加工中心。
“从现在开始，我们的联系全部走加密信息程序，你在课题组面前表现出跟我只有工作关系，任何私事都不要留在普通聊天里。”
宋雨桐低头看着水流冲在洗手池里，水声把她的呼吸盖住。
“那你送我的那个挂坠……”
沈跃没有接话，桌上的台灯把小本子照出一块白光，他看着本子上宋雨桐三个字，指尖按在纸角。
宋雨桐把话说完。
“我不能戴着了。”
“放在贴身的地方就好，别让人看见。”
电话那头传来布料摩挲声，宋雨桐把挂坠从颈侧取下来，指腹在树脂封住的嫩芽上停了停，然后把它塞进贴身的内袋里。
“好。”
沈跃问：“贺正清有没有提血样？”
“这次没有。”
“他没提，说明他在等证据。”
“赵建国给他东西了？”
沈跃看向桌上还没处理的消息，陈茜露刚把后街监控截图发过来，画面里赵建国的车停在街对面。
“赵建国昨晚拍了陶小梅店门口的照片。”
宋雨桐原本要关水的动作停下。
“他想从生活作风入手？”
“学校那边会用，贺正清会用你跟我的接触，方志远会用南安茶会，他们三条线在往一处拧。”
“那我怎么办？”
“先别急。”
“我已经不急了。”
宋雨桐把水龙头关掉，洗手间里安静下来后，她的声音反而更紧。
“沈跃，我只是怕自己连累你。”
沈跃把小本子翻到专利那一页，在联合研发申请后面添了一行。
“你现在保护的是数据，不是我。”
“这句话听着更吓人。”
“数据干净，贺正清就没法把你拖下水。”
宋雨桐轻轻嗯了一声。
“我会把所有原始记录分三份存，一份在老周那里，一份在农业局备案，一份加密云盘。”
“别让同组的人碰你电脑。”
“知道。”
下午，宋雨桐正在实验室整理样本袋，贺正清的邮件进来，标题写着柳河村实地工作流程规范。
她点开邮件，看到第二行时，手里的标签纸贴歪了。
老周正从门口进来，抱着一摞旧论文。
“怎么了？”
宋雨桐把屏幕转给他。
“贺老师要求下周起柳河村实地工作必须两人以上同行，并全程佩戴工作记录仪。”
老周把论文放到桌上，弯腰看完邮件，眉头皱起来。
“这不是规范流程，这是把你拴起来。”
宋雨桐把截图发给沈跃，配了一句。
“他开始锁我了。”
沈跃收到截图时，戴香茹正在书房门口端着药茶。
她看见他的表情，把杯子放到桌上。
“宋雨桐？”
沈跃点开邮件附件，一页一页看过去。
“贺正清要给她装工作记录仪。”
戴香茹走到他旁边。
“能挡吗？”
“用私人理由挡不了，他写的是科研规范。”
“那用公事呢？”
沈跃抬头看她。
“你也想到专利了？”
戴香茹把药茶推到他手边。
“你们正在走实审，如果宋雨桐是联合发明人，她跟跃香农业接触就是项目需要。”
沈跃拿起笔，在小本子上写下宋雨桐的保护伞不能只靠她自己，需要一个正式接触理由。
戴香茹看着那行字。
“专利现在卡在哪？”
“实质审查前的材料补正，贺正清虽然批准初稿，但他随时能拖。”
“那就绕过他催审。”
沈跃把手机拿起来，给潘秀芳发消息。
“帮我问知识产权代理所，联合研发专利能不能加急进入实审，费用走公司。”
潘秀芳回得快。
“能催，但要补完整实验权属链，宋雨桐名字要不要往前放？”
沈跃回：“放。她必须站在明面上。”
戴香茹看完消息，低声说：“放在明面上，就等于让贺正清更盯她。”
“所以要让他盯得不敢动。”
沈跃给宋雨桐发了新的加密程序链接，又发了一句。
“专利审查我会催。在那之前，你忍住。”
宋雨桐那边过了会儿，只回了一个字。
“嗯。”
沈跃把手机扣在桌上，正要合上本子，屏幕又亮起来。
宋雨桐补了一句。
“你也小心。”
沈跃看着那四个字，没有回普通聊天，只在加密程序里给她发了第一条信息。
“收到。”
另一边，宋雨桐刚把普通聊天记录清理完，实验室门被推开，贺正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只新的工作记录仪。
“雨桐，设备提前到了，明天你先试戴。”
宋雨桐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抬头看他。
“明天我没有外勤。”
贺正清把记录仪放到她的实验台边。
“那就从室内开始试。”
老周从资料柜后面探出头。
“贺教授，室内实验也戴记录仪，学校伦理审查过了吗？”
贺正清看了老周一眼。
“周老师，流程我会补。”
宋雨桐伸手去拿记录仪，指尖刚碰到外壳，设备屏幕亮了，里面已经显示连接成功。
连接账号那一栏，写着贺正清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