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吧。”
两道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停顿位置一样,连最后那个吧字也咬得相近。
钱倩倩取下肩头的记录仪。
“你听得出区别吗?”
“左边的人气息短。”
“护具会影响说话。”
“先进去。”
沈跃推开观测室的门。
一张长桌横在屋中间。
两个穿灰色护具的男人分坐两端,右腿都套着支架,脸上也罩着同款呼吸面罩。
左边男人手边放着半块玉坠。
右边男人面前摆着一册育养录。
钱倩倩停在门内。
“谁让你们坐在这里的?”
左边男人答道:“我自己。”
右边男人翻过一页纸。
“门外有两双鞋,你们进来前已经知道有两个人。”
沈跃关上门。
“第七车从云岭出来后,第一站在哪儿?”
左边男人说道:“南安旧检查站。”
右边男人接了下去。
“车没进站,从二号坡下山,在废砖窑换了第一批货箱。”
“第二站呢?”
“柳河渡口。”
两个人同时回答。
钱倩倩看向桌上的半块玉坠。
“这是谁的?”
左边男人拿了起来。
“沈跃出生时,我从云岭带回去的。”
右边男人没有碰育养录。
“玉料取自七号仓地基,正面刻禾叶,背面留了一个缺口。”
沈跃取出自己那半块玉坠。
左边男人抬手。
“给我。”
“为什么?”
“合起来,你就知道。”
右边男人说道:“别给他。”
钱倩倩问道:“你们谁叫沈致远?”
“我。”
两人又在同一刻作答。
左边男人摘掉帽子,露出修整过的额角。
皮肤纹理从耳侧一直延伸到下巴,鼻梁和照片里的沈致远有七分相近。
“火灾后,我做过三次面部修复。”
钱倩倩把镜头对准他。
“在哪家医院?”
“境外诊所,没有实名记录。”
“医生姓名。”
“人已经死了。”
“付款记录呢?”
“现金。”
“你准备得倒干净。”
左边男人看向沈跃。
“我活到今天,靠的就是不留记录。”
钱倩倩转向右边。
“你为什么不摘护具?”
“还不到时候。”
“脸也做过修复?”
“没有。”
“那你怕什么?”
右边男人用拇指推了推育养录。
“怕沈跃看见一张脸,就忘了先验证别的东西。”
左边男人拍了一下桌面。
“你连脸都不敢露,还想冒充我?”
“你肯露脸,所以你更像准备好的那个。”
“胡扯。”
沈跃坐到长桌中央。
“都别说了。”
屋内只剩呼吸面罩的送气声。
他没有问柳河村旧屋,也没有问自己小时候的事。
这些内容能从冯秀兰口中打听,也能从康复中心留下的家庭档案里找到。
“陆晚秋的右肩,每逢雨天都会疼。”
沈跃把通讯器摆到桌面。
“怎么处理?”
左边男人马上回答。
“热敷,配合活血药油,每次二十分钟。”
“敷哪里?”
“肩后旧伤处。”
“药油配方呢?”
“红花,川芎,桂枝,再加少量乳香。”
钱倩倩望向右边。
“你呢?”
右边男人合上育养录。
“先按右侧锁骨下方,找到第三道硬结,往肩井方向推七次,再敷热布。”
左边男人说道:“她伤的是肩后,你按前面有什么用?”
“火场塌梁砸过她的肩,碎木从背侧撞入,真正卡住气血的位置在锁骨下。”
“病历没写这个。”
“病历当然没写。”
右边男人隔着面罩咳了两声。
“那是我替她取木屑时留下的判断,何文绍后来只处理了伤口。”
通讯器接通医院画面。
冯秀兰站在陆晚秋身后。
“第二种对。”
左边男人扭头看向屏幕。
冯秀兰接着说道:“致远每回给晚秋按肩,都先找锁骨下面那块硬结,按完才用热毛巾。”
陆晚秋拉开病号服领口,露出右侧锁骨下方的一小块凹痕。
“这里有过一道伤。”
左边男人抬手指向右边。
“他看过病历补页。”
“康复中心没有补页。”
何文绍的声音从地下库传来。
“这处伤连我都只见过一次,记录当天就被沈致远拿走了。”
左边男人的椅脚向后一撞。
窗户离他只有两步。
钱倩倩喊道:“别动。”
男人掀起桌板,朝窗口冲去。
窗外早已守着两名调查员。
玻璃刚被推开,他的手臂便被扣住,半个身子卡在窗框上。
“放开,我才是沈致远!”
调查员将他拖到外面。
呼吸面罩落在泥水里,露出一张经过多次修复的脸。
钱倩倩跟到门口。
“姓名。”
男人咬着牙不答。
“雇你的人是谁?”
“我没有受雇。”
“那你为什么学他的走路姿势?”
“我腿上有伤。”
“右鞋外侧垫了软木,护具里没有固定钉,你的腿能正常屈伸。”
钱倩倩捡起落下的护具。
“声音训练了多久?”
男人把脸偏到一旁。
调查员从他衣袋里搜出一枚小型耳机。
耳机还亮着。
温以宁立刻切入频道。
“远端指导已经断线,设备缓存里有三十七段语音训练,还有沈致远旧录像。”
钱倩倩把耳机放进证物袋。
“谁付的钱?”
男人吐出嘴里的雨水。
“塞洛医疗的外包公司。”
“任务是什么?”
“坐在这里,拿到玉坠。”
“拿到以后呢?”
“从东侧排水井离开。”
“母株在哪儿?”
“我没见过,他们只让我拖住真的那个。”
沈跃回到长桌旁。
右边男人依旧坐在原位。
钱倩倩将门关上。
“该摘了。”
男人抬手解开护具卡扣。
先取下呼吸管,再拿掉遮住额头的面罩。
烧伤旧痕从左侧太阳穴向下延伸,掠过鼻侧,停在下颌。
右脸还留着旧照片里的轮廓。
冯秀兰凑近医院的屏幕。
“致远?”
男人没有回应。
他的视线落在沈跃胸前。
“把玉坠给我看。”
沈跃没有递过去。
“先说缺口怎么来的。”
“你三岁那年摔进药园水沟,玉坠磕在引水石上,缺了一角。”
冯秀兰马上说道:“对,那天还是我把你从沟里捞上来的。”
沈跃拿出完整玉坠。
两块玉料已经在柳河村母株旁合过一次,黑色叶脉仍留在内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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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坠刚靠近男人,叶脉便从边缘向中央退去。
几息过后,黑色全褪了。
玉面深处露出一行细字。
晚禾根线,一号保管。
男人伸手托住玉坠。
“有人用贺家的药液试过它。”
沈跃盯着那张留满烧伤旧痕的脸。
“你是谁?”
男人合起两块玉坠。
“先关掉公开频道。”
他抬头看向沈跃。
“母株路线里,还有贺长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