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倩倩不能进门。”
录音又放了一遍，男人说完这句话，画面便停在他转身的位置。
沈跃伸手拉动进度条，退回男人迈过门槛的那一帧。
右腿落地时，鞋跟先偏向外侧，膝部护具跟着转了半圈。
冯秀兰把椅子拉到病床前，盯着屏幕看了片刻。
“致远右腿伤过。”
陆晚秋转头问她。
“什么时候？”
“沈跃刚满周岁那年，致远上山找药，踩塌了旧石坎。”
冯秀兰抬手比了比膝盖的位置。
“右腿骨头裂了，养了两个多月，走快了就往外撇。”
沈跃把画面定住。
“伤在膝盖？”
“膝盖往下两寸，当年没有好夹板，他自己削竹片绑的。”
冯秀兰望着屏幕里的护具。
“后来伤口长好了，走路还是留了毛病，雨天更明显。”
陆晚秋掀开被子。
“给我办转运，我去西岗。”
值守调查员拦到床边。
“陆老师，医生没有签离院许可。”
“气象站里的人若是沈致远，他只肯见沈跃和何文绍。”
陆晚秋抓起床边的外套。
“我认得他的腿，也认得他的声音，我过去能省掉辨认时间。”
沈跃伸手按住外套。
“你留在医院。”
“你怕我拖累你？”
“对方指名要何文绍，排除钱倩倩，又故意让监控拍到半张脸。”
沈跃将外套放回床尾。
“他在控制进门的人，你现在赶过去，等于照着他的安排走。”
陆晚秋看着他。
“那是你父亲。”
“先证明他是。”
“你还要什么证明？”
“一个跛脚动作，一段能被模仿的声音，还有半张被雨水挡住的脸，这些都不够。”
冯秀兰坐回椅子。
“晚秋，听沈跃的。”
“冯姨，你刚确认了他的旧伤。”
“我确认的是伤，没确认人。”
冯秀兰拿起保温桶，掀开盖子闻了闻。
“当年村里有人学致远写药方，连他爱用什么纸都摸清了，这次敢把人引去气象站，准备得只会更多。”
钱倩倩把录像分成六段。
“面部比例受雨幕干扰，步态能做比对，不过资料库里没有沈致远完整的走路影像。”
温以宁的通话接了进来。
“气象站周边有三台设备联网，一台是旧风向仪，一台属于调查组，还有一台只上线了十七秒。”
沈跃问道：“接入方式呢？”
“借用了环境监测公开频道，设备证书经过改写，我只能盯住它下一次访问。”
“给我一个公开文件。”
“发什么？”
“第七车转移路线。”
何文绍抬头看向沈跃。
“真正路线不能上公开频道。”
“发假的。”
“那个人熟悉第七车，你造的路线骗不过他。”
沈跃拿起父亲留下的旧育养录，翻到货物交接页。
几张旧账单夹在其中，地点一栏都写着南安县。
二十多年前，南安早已撤县设区。
沈致远仍沿用旧称。
“西岗出发，走北坡旧道，经过南安县检查站，转入云岭四号公路。”
沈跃把路线念了一遍。
钱倩倩马上听出了问题。
“第七车没有经过四号公路。”
“所以是假路线。”
“南安县呢？”
“是留给他的记号。”
沈跃将账单推到镜头前。
“他记账一直写南安县，知道这个习惯的人不多。”
陆晚秋开口说道：“贺长川知道。”
“他见过这些账？”
“见过一张。”
“哪张？”
“购买恒温箱的旧账，账单后来被基金会拿走了。”
沈跃把路线中的箱体编号改成七号。
“那就再加一个错误。”
何文绍盯着屏幕。
“你把旧道出口写成三号坡？”
“第七车当年经过二号坡。”
“沈致远在转移后改过编号，二号坡并入三号坡，知道旧路线的人会改回二号。”
钱倩倩接过话。
“只看账单的人会保留三号。”
沈跃点下发送。
“温以宁，文件不设访问密码，下载者自动回传设备时区和缓存地址。”
“公开频道所有人都能看到。”
“标题写废弃监测线维修记录，今晚会点开的只有等这条路线的人。”
温以宁敲动键盘。
“文件上线，开始监控。”
等待的十分钟里，陆晚秋没有再提离院。
冯秀兰盛出半碗汤，送到她面前。
“喝两口。”
“喝不下。”
“那就端着，手别总去抓外套。”
陆晚秋接过碗，汤面晃了几下。
第九分钟，温以宁那边响起提示音。
“有人下载。”
沈跃问道：“位置。”
“设备时区经过修改，缓存节点没有来得及洗干净，位置在旧气象站东侧，离铁门四十六米。”
何文绍撑着桌沿起身。
“东侧只有观测室和排水井。”
“你留在地下库。”
“他要我带你过去。”
“这正是你不能去的理由。”
何文绍抬起左臂。
“你怀疑我会帮他？”
“我怀疑对方要借你完成一件事。”
“什么事？”
“还不知道。”
沈跃收起木扣。
“在弄清前，你哪儿都不去。”
调查组负责人摊开气象站结构图。
“西侧山路宽，适合布控，东侧靠断崖，只能走旧检修道。”
沈跃在西侧画出两个封锁点。
“人员放在这里和这里，车灯打开，让屋里的人看见。”
钱倩倩问道：“故意让他知道西边有人？”
“下载设备在东侧，对方想让我们从西门进。”
“你准备反过来？”
“我们从东侧走。”
负责人抬起头。
“东侧检修道塌过一次，没有护栏。”
“派两人守出口，别跟进。”
钱倩倩抓起记录仪。
“我呢？”
录音笔里那句话还停在桌面。
钱倩倩不能进门。
沈跃把录音笔装进证物袋。
“跟我从东侧进。”
“他点名排除我。”
“所以你必须出现。”
“你拿我试他的反应？”
“你会留在外面吗？”
“不会。”
“那就省掉争的时间。”
旧检修道贴着山壁向上延伸。
雨水灌进石缝，鞋踩上去便往下滑。
钱倩倩抓住一根废弃电缆，绕过塌掉的台阶。
工作服后背已经湿透，领口也沾着泥水。
沈跃停在上方，从包里取出干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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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上。”
“你呢？”
“我里面还有一层。”
“刚才在索道站，你的衣服也淋过。”
“外套是干的。”
钱倩倩接过去，披到肩上，又把拉链拉到领口。
衣服还带着设备箱里的药草味。
“沈跃。”
“嗯。”
“进门以后，别再自己往前走。”
“看情况。”
“又是这句。”
她踩上最后一级石阶，伸手抓住他的手臂。
“从货运站到地下库，再到索道，你每回都把别人留在后面。”
“人多会挡路。”
“我不挡路。”
“遇到危险先退。”
“我会判断。”
钱倩倩把外套拉紧。
“你也得让我看得见，别再走散。”
沈跃看了她一眼。
“跟紧。”
东侧观测室藏在气象站主楼后方。
门前没有手推车，只留着两道沾泥的车轮印。
排水沟边摆着两双旧鞋。
都是四十二码。
鞋底磨损的位置也一样，右脚外侧比左脚低了一截。
钱倩倩蹲下拍照。
“两个人。”
沈跃看向门缝。
屋里传来椅子拖动声。
紧接着，两个男人同时开口。
“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