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签留在原处。”
钱倩倩对着断开的频道说完，刘春禾那边已经听不见了。
顾成章把共用茶杯放回桌面。
“她去药仓取母根标签，这件事我知道。”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那晚她只让我等二十分钟，没告诉我进药仓拿什么。”
沈跃问道：“她还车时身上有烟味吗？”
“没有，衣服湿了一块，闻着像药水。”
宋雨桐从培养液目录中抬头。
“湿在什么位置？”
“左边袖口，还有裙摆。”
“颜色呢？”
“透明，干了以后留下浅黄印子。”
药仓外传来车轮压过碎石的动静。
十几秒后，刘春禾推门进来，左手拄着木杖，右手抱着那只旧木箱。
调查员接过木箱，放入勘验区。
钱倩倩指向空椅。
“坐下，从借车开始讲。”
“站着说快。”
“那就站着。”
刘春禾把木杖靠在石台旁。
“我借走顾成章的车，开回旧药仓，从北边废料门进去，拿了三张母根标签。”
“为什么拿？”
“转移总表少了三号根，六号根和七号根的离槽标签，标签留在培养室，研究中心能顺着编号查出转移方向。”
“谁告诉你遗漏了？”
“周怀民。”
“他为什么不自己取？”
“他在西门送第七车，抽不开身。”
钱倩倩打开旧木箱。
三张标签夹在透明封套里，边缘被剪成不规则形状，背面粘着一小段录像胶片。
“为什么剪进录像封套？”
“周怀民说纸会丢，胶片封套由他亲自保管，别人不会翻。”
“什么时候交给他的？”
“火灾后第二天。”
沈跃看向标签背面。
“这些胶片记录了什么？”
“第一次火灾后的设备交接，灰蓝工服和一号牌都在里面。”
温以宁接入扫描仪。
“封套里还有两帧胶片，画面能恢复。”
钱倩倩继续问道：“你几点进入药仓？”
“一点五十四分。”
“出来呢？”
“两点零一分。”
“在里面待了七分钟。”
“对。”
“第二把火点起来了吗？”
“没有。”
刘春禾抬手指向旧办公室方向。
“走廊灯开着，档案室门也开着，屋里没有烟。”
沈致远向前挪了一步。
“你看见灰蓝工服的人了？”
“看见了。”
“在哪儿？”
“档案室门口，他抱着一只玻璃罐，脸上戴着灰蓝口罩。”
钱倩倩问道：“手里有没有油桶？”
“没有。”
“衣服上呢？”
“右侧袖口湿了，从胳膊肘一直到手腕，液体往下滴，他用布擦过门把手。”
宋雨桐拿出旧培养液配方。
“闻到什么味？”
“药味里带点甜，靠近后嗓子发涩。”
“工业燃料有刺鼻气味，硫磺皂也盖不住。”
“我闻过煤油，分得清。”
刘春禾点了点配方表。
“他袖子上沾的是培养液。”
宋雨桐翻到十七年前的批次。
“当年的母根稳定液含乙醇和乙酸乙酯，常温挥发，遇到火源会燃烧。”
钱倩倩问道：“旧办公室为什么会有培养液？”
“正常不会有。”
“谁能调配？”
“母根项目配方组，安全负责人也持有事故处理配方。”
沈跃看向屏幕上的半个贺字。
“贺长川知道比例。”
“他签过安全审核。”
宋雨桐放大一份旧文件。
“配方每次调整，都要送他确认，哪种溶剂挥发快，他比外勤人员清楚。”
顾成章问道：“培养液能烧穿办公室？”
“倒在木柜和旧档案上，再开通风，七分钟够挥发出可燃气体，只要留下延时火源，人离开后才会起火。”
“延时火源怎么做？”
“电热丝，定时继电器，连一根损坏的插座线都能用。”
温以宁从服务器日志里筛出设备记录。
“火灾前，旧办公室有一台除湿机重启过，时间两点零三分。”
沈致远看向她。
“接警两点零五分。”
“除湿机启动后抽入挥发气体，内部继电器通电，火会先从机壳附近起来。”
刘春禾敲了敲木杖。
“我离开时，那台机器响着。”
钱倩倩把时间线写到记录板上。
“一点五十四分，刘春禾进入药仓，两点零一分离开，两点零三分除湿机重启，两点零四分值夜人员发现火光。”
“对。”
“你在走廊碰到对方，为什么没有喊人？”
“我喊了。”
刘春禾看向沈致远。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抱着罐子往后门走，我追上去扯他的口罩。”
“扯下来了吗？”
“只扯掉一边。”
“看见脸了？”
“走廊灯暗，口罩底下还垫着防烟布，我只看见耳朵和半边下巴。”
“你们动手了？”
“他用玻璃罐撞我的木杖，罐子裂了，液体洒在我袖子上。”
“你为什么没受伤？”
“罐子外面包着金属网，没有全碎。”
沈跃问道：“他走路什么样？”
“左脚落地重，右臂护着玻璃罐，跑不快。”
“和我在后门看到的人一致。”
沈致远转向钱倩倩。
“同一件工服，同样的脚伤和右臂限制。”
顾成章看了看自己的胳膊。
“可他能抱住玻璃罐，也能用罐子撞木杖。”
刘春禾摇头。
“他右臂能用，抬不到肩头，撞过来主要靠腰转动。”
“身高呢？”
“比顾成章高一点，跟沈致远差不多。”
钱倩倩问道：“还有什么特征？”
刘春禾抬手摸向自己的耳后。
“口罩被我扯开时，他耳根后面有一道疤。”
“多长？”
“从耳后往下，贴着发根，约有半根手指长，缝合口一节一节，末端拐向脖子。”
“左耳还是右耳？”
“左耳。”
方志远的呼吸声从通讯器里传来。
他没有插话，纸页翻动得越来越快。
钱倩倩转向频道。
“方志远，你在找什么？”
“我父亲的病历。”
“方德昌做过耳后手术？”
“做过。”
方志远把一张旧住院照发进频道。
照片里的方德昌侧身坐在病床上，左耳后贴着纱布，右手吊在胸前，床尾病历卡写着神经鞘瘤切除。
顾成章盯着照片。
“哪一年？”
“第二把火发生前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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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臂呢？”
“手术影响到神经，抬举一直受限，阴雨天会发麻。”
沈致远拿过屏幕，放大方德昌的左脚。
病床旁摆着一只矫形鞋，鞋底左侧加厚，正对应左脚落地不稳。
钱倩倩问道：“他多高？”
“一米八一。”
“会接触培养液吗？”
“方氏早年给研究中心维修培养柜，他学过配液管路，也参与过安全设备改造。”
方志远说到这里，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
屏幕上还停着方德昌留下的旧往来账。
硫磺皂和工业燃料的垫付款，全由他经手。
刘春禾走到照片前。
她看了左耳后的纱布，又看那只矫形鞋。
“把他年轻时的侧脸找出来。”
方志远翻出一张设备组旧合照。
灰蓝工服的人站在培养柜旁，左耳后露出弯折的缝合痕。
刘春禾拿起木杖，杖头点在那个人脸侧。
“火场里的人，是他。”
方志远那边传来抽屉被拉开的声音。
“可我父亲死在七年前。”
温以宁抬起头。
“死亡证明谁签的？”
“海岚旧护理楼，主治医生叫谭波。”
服务器在这时弹出一份刚恢复的人员状态表。
方德昌的名字排在七号样本下方。
状态栏没有死亡日期。
只有四个字。
转入护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