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具是我借的。”
顾成章把身份证件放到石台上，又解下外套。
右臂抬到胸前便再也上不去，肘部贴着一块旧药布，边角已有卷边。
钱倩倩没有接他的话。
“晚禾五号是什么身份？”
“转移队编号，晚禾是行动组，五号负责车辆和备用通行牌。”
“借模具做了几块牌？”
“六块。”
“编号呢？”
“一号到六号各一块，只能过外围门禁，进不了核心设备区。”
温以宁问道：“复制牌上的权限码从哪儿来？”
“转移箱交接时抄的。”
“谁给你的原牌？”
“沈致远。”
沈致远摇头。
“我只给你看过牌面，没把牌交出去。”
“看过就够了，模具压编号，权限码用刻针补。”
钱倩倩看向沈致远。
“你知道他制作备用牌？”
“知道。”
“前面为什么没说？”
“备用牌没有完整权限，只给转移人员过研究中心外门。”
顾成章接过话。
“沈致远不清楚我多做了一块。”
“多做的是哪块？”
“一号。”
沈跃问道：“为什么？”
“转移箱由一号牌管理，队伍半路若换车，备用牌能开启箱体检查口。”
“那块牌给了谁？”
“方德昌。”
通讯频道里传来桌椅挪动声。
方志远开口问道：“你确定？”
“确定，他负责设备维修，也是转移车的临时联络人。”
“我父亲从没提过这块牌。”
“他拿到以后只说了一句，通行牌够用，别再压了。”
钱倩倩把模具借用页放进证物袋。
“归还记录为什么空着？”
“模具丢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
“火灾当天早上。”
“报失了吗？”
“没有。”
“丢失一套能复制设备身份牌的模具，你选择不报？”
顾成章弯腰卷起右侧衣袖。
肘关节上方留着大片旧伤，肌肉轮廓比左臂浅了一圈。
“那天转移名单泄露，研究中心要接管母根，我若报失，全部备用牌会被停用，七辆车出不了门。”
“所以你赌模具没人拿去做真牌？”
“我赌错了。”
钱倩倩让技术员拍摄伤处。
“这是什么伤？”
“冻伤，伤到肌肉和神经，第二把火发生前四个月留下的。”
沈致远看着那条右臂。
“后门的人右肩抬不起来。”
“我知道。”
顾成章将袖子放回去。
“身高也对得上，模具还经我的手丢了，你们该查我。”
陆晚秋问道：“当晚你穿灰蓝工服了吗？”
“穿过。”
“几点脱的？”
“一点半左右，离开研究中心前换了司机外套，工服放在车里。”
“后来还在吗？”
“第二天找不到了。”
沈跃把椅子往前移了一点。
“你现在才说？”
“今晚以前，我不知道火场里那个人穿着灰蓝工服。”
“工服丢了，模具也丢了，你一件都没报。”
“转移结束后，研究中心的人在查保种队。”
顾成章看向陆晚秋。
“我报上去，调查会先落到转移队头上，第七车上的人一个也藏不住。”
钱倩倩调出旧交通记录。
“一点四十分，你驾驶厢式货车离开城区北收费口。”
“对。”
“两点二十五分到达南郊接应点。”
“对。”
“正常车程二十五分钟，你用了四十五分钟。”
“那晚绕过路。”
“哪条路？”
“记不清了。”
“路障记录显示主路畅通。”
顾成章低头看着旧收费票。
“那就按四十五分钟查。”
“多出的二十分钟，你去了哪里？”
“想不起来。”
“停过车吗？”
“停过。”
“谁上过车？”
“也想不起来。”
钱倩倩敲了敲记录表。
“顾成章，十七年前的细节记不全可以，你别拿一句想不起来，把整段路全盖过去。”
“我没打算盖。”
“那就从离开收费站开始说。”
顾成章闭了闭眼。
“出站以后往南，经过砖厂，路边有人拦车，我踩了刹车。”
“谁？”
“穿深色衣服，戴着帽子。”
“男的女的？”
“个子不高，走路慢。”
视频频道里，刘春禾那边没有了声音。
沈跃看了眼屏幕。
画面只拍到一只旧木箱，还有搭在箱边的手。
顾成章继续说道：“那人坐进副驾驶，车往前开过一段，我在岔路口下车。”
钱倩倩问道：“你的车交给陌生人？”
“认识。”
“名字。”
顾成章抬手揉了揉右臂，手掌刚盖住肘部，胳膊便从桌边滑了下去。
陆晚秋倒来一杯温水，放在他左手边。
“先喝。”
顾成章看了眼杯口。
“这是大家共用的。”
“井下只找到这一只没豁口的，嫌弃就别喝。”
他用左手端起杯子，水刚送到嘴边，右臂忽然向内抽紧，手肘撞上石台。
杯中水泼出一半。
陆晚秋抽出纸巾，擦掉账本保护套上的水。
“伤犯了？”
“老毛病，碰上潮气就使不上劲。”
沈跃走过去。
“袖子卷起来。”
“不用治。”
“只检查。”
顾成章抬起左手，费力卷开袖口。
沈跃托住他的右腕，另一只手按在肘侧，沿着旧伤上方换了三个位置。
“这里疼吗？”
“麻。”
“这里？”
“酸，往肩上走。”
“抬臂。”
顾成章咬住牙，将右臂抬到胸口高度，肩膀随之向前偏，肘部无法完全展开。
沈跃松开手。
“旧伤伤到了肱肌和桡神经，发力角度改了。”
钱倩倩问道：“能提油桶吗？”
“空桶可以，二十升装满后，他只能用左手拖，提着跑十多米做不到。”
“十七年前也做不到？”
“肌肉损伤形成多年，没有二次撕裂留下的增厚，伤后恢复程度有限，当年只会更差。”
顾成章抬头。
“你靠摸几下就能定？”
“不能。”
沈跃拿来便携检测仪。
“先做神经传导，再核对旧病历，结论交给法医。”
陈茜露已经调出研究中心附属医院档案。
火灾前四个月，顾成章因低温设备泄漏入院，右上肢二度冻伤，出院记录注明抬举受限，负重不得超过五公斤。
钱倩倩把病历加入调查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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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势只能排除提满油桶这项动作，灰蓝工服身份和二十分钟空白仍需解释。”
“我明白。”
顾成章重新拿起那杯水，这次只抿了一口。
陆晚秋把纸巾推到他面前。
“拦车的人到底是谁？”
“我记得她上车时带着木杖，杖头磕过车门。”
视频画面里，那只搭在木箱上的手收了回去。
钱倩倩转向屏幕。
“刘春禾，你还在线吗？”
隔了几秒，木杖从画面边缘伸出来，把摄像头拨正。
刘春禾坐在灯下，外套已经穿好。
“车是我借的。”
顾成章靠回椅背。
“你总算肯认了。”
“当年说好，这段路烂在我们两个肚子里。”
“现在烂不住了。”
钱倩倩问道：“借车多久？”
“二十一分钟。”
“从几点到几点？”
“一点四十分过后借走，两点零一分还到岔路口。”
“你去了哪里？”
刘春禾拿起木杖，撑着桌沿站起来。
“把视频撤了。”
“询问正在记录。”
“我回药仓，当面说。”
她伸手关掉画面。
黑下去的屏幕上，最后映出木箱里三张烧过边的母根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