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3月，清明将至，汉东却迎来了一场罕见的倒春寒。
林城市委书记办公室里，李达康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
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足，但他却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不是来自天气，而是来自心里。
开年以来的这三个月，他明显感受到了变化。
往年这个时候，赵立春早就该召见他了。
经开区扩容的政策，旧城改造的资金，人事调整的方案……
这些都需要省委书记点头。
往年，只要他去省里汇报，赵立春总会给他时间，听他讲，给他支持。
但今年，一切都变了。
他去了三次省城，三次求见赵立春，三次被婉拒。
第一次，秘书说赵书记在开会。
第二次，秘书说赵书记身体不适。
第三次，秘书直接说赵书记最近很忙，没时间。
电话打过去，永远是秘书接听。登门拜访，永远吃闭门羹。
更让他难堪的是，他听说赵立春私下宴请汉东干部，席上有高育良，有祁同伟，有刘开明，甚至有几个新晋的地市干部，唯独没有他李达康。
消息传到林城，整个官场都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那些曾经围着他转的干部，开始变得疏远。
汇报工作的人少了，请示工作的人少了，连平时见面打招呼，都多了几分客气和距离。
“李书记，这是经开区扩容的方案，您看看？”办公室主任小心翼翼地把文件放在桌上。
李达康头也不回：“放那儿吧。”
“那……需要我催一下省里的批复吗？”
“不用。”李达康的声音很冷，“省里不批，催也没用。”
办公室主任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默默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李达康一拳砸在窗台上。
疼。
但心里的疼，比手上的疼更甚。
同一时间，林城市公安局局长办公室里，赵东来正在接电话。
“是，祁厅长，我明白。林城的治安工作一定严格按照省厅部署，不会再有越权干预的情况发生。”
电话那头是祁同伟：“东来，最近林城的情况怎么样？”
赵东来犹豫了一下：“总体平稳。只是……李书记那边，情绪不太好。”
“能理解。”祁同伟的声音很平静，“但工作还是要做。你是公安局长，要对法律负责，对人民负责，不是对某个领导负责。”
“我明白。”赵东来说，“祁厅长，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最近林城的干部，风向有点变化。”赵东来压低声音，“不少人开始往省里跑，往祁厅长您那边跑。李书记这边……有点冷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东来，”祁同伟说，“这些事，你不要掺和。你是公安局长，做好本职工作就行。其他的，顺其自然。”
“是，我明白。”
挂断电话，赵东来走到窗前，看着市委大楼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他跟了李达康很多年，见证了李达康从副市长到市长，再到市委书记的整个过程。
他了解李达康，知道这个人有能力，有魄力，但也太强势，太刚硬。
去年和祁同伟的那场冲突，表面上是权责之争，实际上是一场政治站队。
李达康站错了队。
或者说，李达康以为自己还在队里，但实际上，赵立春已经把他踢出局了。
“达康书记啊，”赵东来喃喃自语，“你一辈子强势，终究还是输给了官场人情世故。”
李达康确实有能力，但是有些不近人情。
用刘新建的话来说就是，这个人没意思，喂不熟。
赵东来摇了摇头，心中盘算着下一步站队的事。
看来还是得跟着祁省长混，跟着祁同伟有肉吃啊。
跟着李达康喝汤都赶不上热乎的不说。
遇上了事，还得让你背锅。
3月底，一个消息在汉东官场悄悄传开：清明期间，赵立春要回乡祭祖。
赵立春的老家在汉东省北部的赵家村，一个偏僻的小山村。
往年，赵立春回乡祭祖都很低调，从不公开，也不让地方干部陪同。
但今年不一样。
赵立春升任省委书记多年，已经在汉代站稳了脚跟。
作为汉东省的一把手，赵立春几乎是拥有着绝对的权威。
说是一言堂，毫不为过！
省长刘同尘，深谙儒家中庸之道，不争不抢，和气为官。
每部门的一把手和二把手的关系都很微妙。
一般强势的一把手，不喜欢同样强势的二把手。
他宁可提拔一个能力一般、但是听话的人。
至于梁群峰和高育良，现在正在进行权力的交接。
梁群峰逐步退居二线，高育良正在着手接受梁群峰的政治资源。
此时的汉大帮还没有组建起来。
所以，现在的赵立春，权势实在顶峰！
真正的说一不二。
这次回乡祭祖，意味深长啊。
根据小道非正式消息说，赵立春这次回乡，所有赵系的旧部都要去坟前祭拜，表忠心，站队。
这等于是一次公开的政治站队。
去，就是表明自己还是赵系的人。
不去，就是自动出局。
消息传到林城时，李达康正在主持召开市委常委会。
“李书记，听说赵书记清明要回乡祭祖？”一位常委试探着问。
李达康面无表情：“嗯，听说了。”
“那……我们要不要安排一下？赵书记难得回乡，我们应该做好接待工作。”
“不用。”李达康说，“赵书记回乡是私事，我们不要打扰。”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听出了李达康话里的意思，他不打算去。
作为一个被孤立边缘化的人，他还去干什么呢？
散会后，李达康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点燃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阴晴不定。
不去，就等于公开宣布自己不再是赵系的人。
从此以后，他在汉东将无依无靠。
去，就要在所有人面前低头，向赵立春认错，向祁同伟示弱。这对于骄傲了一辈子的李达康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
而且，就算去了，赵立春会原谅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