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那场冲突，他让赵立春很难堪。
赵立春最看重面子，最讨厌手下人不听话。
强势的人，都喜欢听话的手下。
他李达康，恰恰犯了这两个忌讳。
电话响了，是妻子欧阳菁打来的。
“达康，清明回老家吗？”
“不回。”李达康说，“工作忙。”
“哦……”欧阳菁听出了丈夫语气里的烦躁，“那……赵书记回乡祭祖，你去吗？”
李达康沉默了。
“达康，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欧阳菁轻声说，“但人在官场，身不由己。该低头的时候，还是要低头。”
“低头？”李达康冷笑，“我李达康这辈子，什么时候低过头？”
“可这次不一样。”欧阳菁说，“赵书记是你的老领导，对你一直很照顾。去年那件事，确实是你冲动了。去认个错，不丢人。”
“认错？”李达康的声音提高，“我错在哪里？我为林城的发展，有错吗？我为老百姓做事，有错吗？”
“达康……”
“别说了！”李达康挂断电话。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满屋的烟雾。
李达康抽了一夜的烟，最后还是没敢决定，硬刚赵立春。
最终，李达康做出了决定。
去。
一定要去。
如果祁同伟知道，肯定会看不起李达康。
想当初，高育良抽了一夜的烟，最终决定硬刚沙瑞金！
但是显然，李达康没这个魄力和胆子。
李达康专横跋扈，作风强硬，但其实外刚内柔，说软就软。
高育良文人风骨，看似温润儒雅，但其实外柔内刚，恪守着知识分子的清高与气节。
和在政治上投机倒把的政客不同。
李达康只能算是政客。
高育良，才称得上是政治家。
到了清明。
赵家村。
这个平日里寂静的小山村，今天却热闹非凡。
从村口到山脚，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车辆，黑色的奥迪、奔驰、宝马，白色的丰田考斯特，甚至还有几辆挂着军牌的越野车。
车牌号从汉A00001到汉A，几乎涵盖了汉东省所有重要单位的号段。
赵家祖坟在半山腰，一片修缮一新的坟地。
青石铺路，松柏环绕，墓碑簇新。
最显眼的是正中那座最大的坟冢，赵立春父母的合葬墓，墓碑高大，雕刻精美，显然是花了大价钱的。
上午九点，祭祖仪式正式开始。
赵立春站在最前面，身穿深色西装，神情肃穆。他身后，是刘同尘、高育良、祁同伟等一干省领导。
再往后是各地市的书记市长、省直机关的厅长局长、国企老总、赵家的旧部故交……
黑压压一片，足有上百人。
“上香，”
司仪一声高喊，赵立春率先上前，点燃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炉里。然后退后三步，深深三鞠躬。
接着是高育良。
然后是祁同伟。
每个人都按照职务高低、亲疏远近，依次上前祭拜。
场面庄严肃穆，秩序井然，仿佛一场精心编排的政治仪式。
祁同伟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深蓝色领带，整个人显得挺拔而沉稳。
作为副省长兼公安厅长，他站在高育良身后，位置非常显眼。
“祁省长，最近气色不错啊。”一个地市书记凑过来套近乎。
“还好，还好。”祁同伟微笑着点头。
“祁省长，上次您来我们市调研，提的那些建议真是太及时了。我们正在抓紧落实……”
“祁省长，我们那个项目，还得请您多关照……”
“祁省长……”
周围的人不断涌上来，恭维的，汇报的，请托的，络绎不绝。
祁同伟从容应对，既不显得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冷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赵瑞龙一直陪在祁同伟身边，不时插几句话，谈笑风生。
他今天穿了一身军装，肩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作为赵立春的儿子，又是祁同伟的老部下，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信号，赵家和祁同伟，关系非同一般。
“祁哥，你看那边。”赵瑞龙低声说，朝人群外围努了努嘴。
祁同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李达康。
李达康站在人群的最外围，离主祭区有十几米远。
他今天穿了一身普通的黑色西装，没有系领带，手里拿着一束白菊，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没有秘书陪同，没有专车接送，甚至没有人跟他打招呼。
那些曾经围着他转的干部，那些他一手提拔的下属，此刻都刻意绕开他，仿佛他是瘟疫。
有人从他身边经过，假装没看见。
有人远远看见他，赶紧转身走向另一边。
有人小声议论：“他怎么来了？”“还敢来？”“赵书记都没理他……”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李达康听见。
但他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坟前的祭拜仪式，看着赵立春，看着高育良，看着祁同伟。
看着那个曾经需要仰望他的年轻人，如今被众星捧月，风光无限。
祁同伟也看到了李达康。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祁同伟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任何情绪。既没有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同情，甚至没有轻蔑。
就像看到一个陌生人。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和赵瑞龙、高育良谈笑风生，彻底无视了李达康的存在。
这种无视，比嘲讽更伤人。
李达康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但他还是一阵小跑过来，站在人群后面，加入祭拜仪式。
赵立春站在最前面，虽然没有回头，但已然知道李达康到了。
但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很锐利。
每一个来祭拜的人，他都会看一眼，点一下头。
这是一种无声的确认，你来了，我就知道你站在哪一边。
有句话说的好。
谁来了领导记不住，但是谁没来，领导肯定记得住。
等到祭拜一半时候，赵立春等人在临时搭建的休息棚里坐下休息。
棚子里摆着几张藤椅，一张茶几，上面放着茶水和水果。
高育良、祁同伟等几个核心人物陪着坐下，其他人则围在棚子外面，不敢靠近。
“同伟，最近公安厅的工作怎么样？”赵立春端起茶杯，随口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