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经是他这个月第三次来找季昌明了。
“季检，公安厅那边还是不放人。”侯亮平把情况详细汇报了一遍。
季昌明听完，叹了口气。
“亮平，这个情况……我也没办法。”
“您是检察长，公安厅不配合，您不能管吗？”侯亮平问。
“管？”季昌明苦笑，“我怎么管？程度是公安厅长，正厅级，我是检察长，虽说副部级级。但实际上……”
“这两个单位都属于政法系统，公安厅是实权部门，肩负维稳重大职责。”季昌明老好人似的笑着。
“公安厅的权力并不比检察院差多少。”
“而且，程度背后是祁同伟，祁同伟背后是赵立春、高育良。我一个无党无派的干部，怎么管？”季昌明叹了一口气，表示他也很无奈。
侯亮平沉默了。
他知道季昌明说的是实话。
季昌明虽然是检察长，但在汉东政法系统，他并不是最有话语权的人。
高育良、祁同伟、程度……
这些人才是真正的实权派。
“那怎么办？”侯亮平问，“案子就这么搁着？”
“要不……”季昌明犹豫了一下，“你去找找沙省长？这个案子是省政府重点督办的，沙省长应该会管。”
侯亮平想了想，点点头：“好，我去找沙省长。”
随后，侯亮平就在公安厅遇到阻碍这件事，向沙瑞金做了简短汇报。
沙瑞金点点头，表示知道这个事情了。
几天后。
沙瑞金在碰头会上，提到了这个案子。
他向赵立春和高育良说道：“赵书记，育良书记，省检察院大案一处在办理汉东油气集团案子时，遇到了一些阻力。”
沙瑞金说，“公安厅方面不配合，银行、房产局等部门也设置障碍。我建议，省委发个文件，明确要求各部门配合大案一处的工作。”
高育良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
赵立春喝了口茶，缓缓说道：“瑞金同志的心情我理解，反腐工作确实重要。”
赵立春转瞬又道：“但公安厅有公安厅的规矩，银行有银行的制度，我们不能为了一个案子，就打乱正常的工作秩序。”
最后，赵立春提议：“瑞金同志，要不这样，让公安厅内部先自查一下，如果确实有问题，再配合检察院调查。”
“内部自查？”沙瑞金皱眉，“赵书记，这个案子涉及金额巨大，证据确凿，内部自查恐怕……”
“瑞金同志，”赵立春打断他，“公安工作有其特殊性，我们要相信公安厅的同志能够处理好。如果事事都要检察院介入，那还要公安厅干什么？”
沙瑞金还想说什么，高育良开口了。
“赵书记说得对。”高育良说，“公安系统的案子，确实应该先内部自查。这样吧，我让公安厅纪委抓紧时间自查，一周内给出结果。”
一周？
沙瑞金知道，这一周，足够那些人把证据销毁得干干净净了。
但他没有其他办法。
书记碰头会，赵立春是一把手，高育良是二把手，他虽然是省长，但在人事和政法工作上，话语权有限。
“好吧。”沙瑞金妥协了，“那就一周。”
回到大案一处办公室，侯亮平坐在桌前，看着堆积如山的卷宗，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证据确凿，程序合法，却无法推进。
公安厅不配合，银行不配合，房产局不配合。
就连省委书记，也说要“内部自查”。
这是赤裸裸的保护。
是汉东从上至下盘根错节的利益共同体在发挥作用。
“侯处，还要继续吗？”张伟小声问。
“继续。”侯亮平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为什么不继续？他们越是这样，说明问题越严重。”
“可是……”
“没有可是。”侯亮平站起身，“他们不让我们查，我们就自己查。他们不给我们证据，我们就自己找证据。”
“张伟，李强，赵明。”侯亮平喊道。
“从今天起，我们加班，把所有证据重新整理一遍。我要让他们看看，什么是铁证如山。”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大案一处办公室的灯，每天晚上都亮到凌晨。
侯亮平带着几个手下，把所有证据重新梳理、归类、分析。
资金流向、房产信息、通话记录、行踪轨迹……
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他们绘制了一张巨大的关系图谱，把汉东油气集团、公安厅干部、供应商、银行、房产局……全部连在一起。
图谱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像一张巨大的网。
网的中心，是祁同伟、程度、刘新建这些名字。
凌晨三点。
侯亮平合上最后一本卷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一个星期，他整理了厚厚三本材料。
第一本，是汉东油气集团利益输送案的完整证据链。
第二本，是公安厅等部门的阻碍办案实录，详细记录了每一个环节的阻力，谁在卡程序，谁在拖延时间，谁在设置障碍。
第三本，是干部利益关联图谱，把汉东政法系统、国企系统、金融系统的关键人物全部连在一起，清晰展示了汉东官场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这三本材料，加起来有五百多页。
每一页，都是血汗。
每一页，都是证据。
侯亮平拿起第一本材料，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他亲笔写的一段话：
“汉东的腐败，不是个别现象，而是系统性问题。从上至下，从政法到国企，从金融到房产，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利益输送链条。查处这个链条，需要的不是勇气，而是打破这个链条的决心。”
他合上材料，拿起电话，打给季昌明。
“季检，材料整理好了。”
电话那头，季昌明的声音有些疲惫：“亮平，这么晚了还没睡？”
“睡不着。”侯亮平说，“季检，我想请您帮个忙。”
“什么忙？”
“把我整理的材料，转交给沙省长。”侯亮平说，“特别是第二本和第三本。我要让沙省长知道，汉东的问题，到底有多严重。”
季昌明沉默了几秒钟。
“亮平，你想清楚了吗？这些材料交上去，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想清楚了。”侯亮平说，“从我接手这个案子的第一天起，就没有回头路了。”
“好。”季昌明说，“明天一早，我亲自送给沙省长。”
“谢谢季检。”
挂了电话，侯亮平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已经沉睡。
但侯亮平知道，黎明即将到来。
他的材料，就像一把钥匙，即将打开汉东腐败的大门。
门后是什么？
是惊涛骇浪，还是万丈深渊？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