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沉默了。
他知道陈岩石说得对。大风厂的拆迁,确实存在很多问题。
工人的股权被山水集团非法抵押,拆迁补偿方案也没有和工人充分协商,只是政府和山水集团单方面决定。
但这是市里的决策,是李达康推动的项目。他祁同伟虽然是省公安厅的,但也不好过多干涉。
“陈老,这些问题市里会解决的。”祁同伟只能这样安慰。
“解决?怎么解决?”陈岩石立马提高了声音,“等厂子拆了,地卖了,钱进了某些人的口袋,工人们找谁解决?找鬼去?”
这时,李达康走了过来。
他刚才一直在维持秩序,此刻也是满身烟尘,脸色疲惫。
“陈老,您没事吧?”李达康蹲下身,关切地问。
陈岩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李达康也不在意,继续说:“陈老,大风厂的拆迁,是按照城市总体规划进行的,是经过合法审批的。这块地要建新的商业中心,对京州的经济发展很重要。”
“经济发展?”陈岩石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李书记,经济发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可现在呢?”
陈岩石指着李达康说:“厂子要拆了,工人们的工作没了,股权没了,补偿款也没到位。这样的经济发展,有什么意义?”
李达康皱了皱眉:“陈老,您这话就不对了。拆迁补偿方案是经过研究的,会按照国家标准执行。工人们的安置问题,市里也会妥善解决。”
“什么时候解决?”陈岩石追问,“厂子拆之前解决,还是拆之后解决?”
“这……”李达康语塞。
“李书记,我告诉你,”陈岩石挣扎着要站起来,祁同伟连忙扶住他,“大风厂的问题不解决,这个厂子就不能拆!我陈岩石虽然退休了,还是个公民!我有权利为工人们说话!”
李达康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知道陈岩石的脾气,知道这个老检察官的倔强。
但他没想到,陈岩石会这么强硬,这么不给面子。
“陈老,您这是在做工人们的挡箭牌。”李达康的语气冷了下来,“拆迁是大势所趋,也是城市发展的需要。您这样阻拦,是在阻碍京州的经济发展。”
“挡箭牌?”陈岩石立马站了起来,对着李达康道:“李达康,你说我是挡箭牌?那好,我今天就做这个挡箭牌!只要我陈岩石还有一口气,这个厂子就不能拆!”
“陈老!”李达康也提高了声音,“您要讲道理!拆迁是法律程序,是政府决策!不是您一个人说了算的!”
“法律程序?”陈岩石盯着李达康,“李书记,那我问你,工人的股权被非法抵押,这合不合法?拆迁补偿方案没有和工人协商,这合不合法?警察冒充拆迁队强拆,这合不合法?”
李达康被问得哑口无言。
这些问题,他都知道。
但他不能承认。
承认了,就等于承认政府工作有失误,承认他李达康有责任。
“陈老,这些问题市里会调查,会处理。”李达康只能这样说。
“调查?处理?”陈岩石摇头,“李达康,你当了这么多年官,怎么还是这一套?等你们调查清楚了,处理完了,厂子早就拆了,工人们早就流离失所了!”
两人的争吵引来了周围人的注意。
工人们围了过来,消防员、警察也看了过来。
祁同伟站在中间,左右为难。
一边是前检察长,德高望重的老同志。
一边是前来帮忙的市委书记。
他帮谁都不是。
“陈老,李书记,都消消气。”祁同伟试图打圆场,“有问题可以慢慢解决,不要伤了和气。”
“和气?”陈岩石冷笑,“祁政委,我不是来和气的!我是来为工人们讨公道的!”
他转向李达康,一字一句地说:“李达康,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大风厂的问题不解决,这个厂子就不能拆!”
“你要是敢强拆,我就去京城!去中xx!去xx院!我就不信,xxx的天下,还没有老百姓说理的地方!”
李达康的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陈岩石会这么强硬,会这么不给他面子。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一个退休老干部指着鼻子骂,这让他这个市委书记的脸往哪搁?
“陈老,您这是无理取闹!”李达康也豁出去了,“拆迁是政府决策,是法律程序!您这样阻拦,是在妨碍公务!是在违法!”
“我违法?”陈岩石气得浑身发抖,“李达康,你说我违法?好,那你把我抓起来!把我这个八十多岁的老头子抓起来!让大家都看看,你李达康是怎么对待老同志的!是怎么对待老百姓的!”
工人们骚动起来。
“陈老说得对!”
“不能拆厂子!”
“我们要股权!要公道!”
现场再次混乱起来。
祁同伟见状,连忙上前:“大家都冷静!冷静!”
大风厂的废墟上,烟雾尚未完全散去。
陈岩石在李达康表态后,情绪本已稍稍平复,但当他借着远处消防车的灯光,仔细看清李达康的面容时,突然愣了一下。
他眯起有些昏花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李达康,仿佛在辨认一个久未谋面的故人。
“你……”陈岩石指着李达康,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李达康以为陈岩石要缓和气氛,便主动走近一步:“陈老,我是李达康,林城市委书记。我们以前在省里开会时见过几次。”
“不,不是开会。”陈岩石摇摇头,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回忆。
突然,他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手指重重地点了点:“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
“那个天天晚上不睡觉,满世界找大楼,然后跑到大楼楼顶看星星的宇宙市市委书记!”陈岩石一拍大腿,好像发现了新大陆。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还没离开的干部和工作人员都愣住了,连祁同伟也诧异地看向李达康。
李达康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恢复镇定:“陈老,您说笑了。我那是工作之余,偶尔上去透透气,思考一些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