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陈岩石和那片混乱的现场,李达康耳边只剩下陈岩石那句“你脱离群众了!”像根刺一样扎在心里,隐隐作痛。
但他很快将这丝不适压了下去。
多年的从政经验告诉他,情绪是决策的大敌。
他需要冷静,需要重新审视大风厂的问题。
火已经灭了,但问题还在。
工人们的情绪只是被暂时安抚,股权纠纷、拆迁补偿这些核心矛盾一个都没解决。
陈岩石的坚持,郑西坡的斡旋,祁同伟的调停……
这些都只是拖延时间。
而时间,对李达康来说,恰恰是最宝贵的东西。
在京州市的诸多项目中,大风厂是全市的头号工程,而大风厂地块是其中关键的一环。
规划早就定了,协议早就签了,山水集团的钱也早就投进来了。
每拖延一天,都是巨大的经济损失。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李达康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今天他这个林城市委书记,就要帮京州市解决掉这一个祸患。
而且,自己如果解决维稳得当,肯定可以树立良好的政治形象。
他早就听说,现任京州市委书记不作为、懒政怠政的问题了。
如果可以借助大风厂,把现任京州市委书记拉下马,自己又趁机树立良好的政治形象,说不准就可以提拔成京州市委书记了!
陈岩石的指责、工人们的诉求,此刻在他心中,都让位于一个更“宏大”的目标。
必须快刀斩乱麻。
必须维护政府的权威和规划的严肃性。
必须确保Gdp增长和城市发展的步伐不被阻挡。
随后,他立马让人叫来常成虎。
常成虎猫着腰,声音恭敬又略带紧张:“李书记!您指示!”
“大风厂这边,火灭了,但事没完。”李达康的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感情。
“夜长梦多。你马上调两台,不,调三台最大的推土机过来。要快。”
常成虎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李书记,您的意思是……现在?”
“对,现在,今晚。”李达康的语气不容置疑。
“趁着现在现场还乱,人员还没完全聚集,舆论焦点还在火灾上,把该干的活干了。记住,动作要快,声势可以大一点,造成既定事实。出了任何问题,我负责。”
“可是李书记,”常成虎有些犹豫,“刚才祁政委不是说,要等几天,成立工作组……”
“那是他的说法!祁同伟是军事方面的人,我虽然不是京州市委书记,但我是地方上行政的人。”
李达康打断他,语气严厉起来,“常成虎,你是听地方的,还是听军方的?”
“拆迁是市政府的工作,是城市规划的需要!现在厂房烧了,安全隐患更大,正是拆除危房、清理场地的好时机!执行命令!”
常成虎心想,我特么能听谁的,你们这些人随便一个都能捏死我。
谁发话我听谁的呗。
“……是!李书记,我马上安排!”常成虎不敢再多言。
然后就去安排了。
李达康看着远处废墟上摇曳的灯光和隐约的人影,眼神复杂。
他知道自己在冒险,更是在挑战陈岩石和祁同伟的底线。
但他更相信自己的判断,在既成事实面前,所有的抗议和争论都会失去意义。
发展,有时候需要一点“魄力”。
不到半小时,两台巨大的黄色推土机如同钢铁巨兽,轰鸣着驶入了大风厂废墟外围。
沉重的履带碾过瓦砾,发出刺耳的声响,巨大的前铲在探照灯下闪着寒光。
常成虎亲自带队,几十名头戴安全帽、身穿城建制服的人员紧随其后,迅速拉起了警戒线。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刚刚平静下来的工人们再次骚动起来,惊愕、愤怒、恐惧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
“他们要干什么?”
“不是说等几天吗?怎么推土机来了!”
“李达康说话不算话!骗子!”
郑西坡和几个工人代表急忙想上前询问,却被常成虎的人拦在了警戒线外。
陈岩石在郑西坡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起来,看着那几台逼近的钢铁巨兽,苍老的身躯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
他推开搀扶他的人,拄着拐杖,一步步向推土机走去。
“李达康!祁同伟,你们你给我出来!”陈岩石的声音嘶哑却穿透了轰鸣。
“你刚才怎么说的?三天!你亲口说的三天!你这算什么?出尔反尔!欺压百姓!”
李达康从车上下来,走到警戒线附近,面色沉静如水:“陈老,您误会了。厂房已经烧毁,属于危房,存在严重安全隐患,必须立即拆除,这是为了周边群众和厂区剩余部分的安全着想。”
“这与我们协商解决股权、补偿问题并不矛盾。拆除危房和协商安置,可以同步进行。”
“放屁!”陈岩石气得胡子都在抖,“李达康,你少来这套!你以为我老糊涂了?”
“你这是想造成既成事实,把厂子拆了,让我们工人无家可归,无厂可依!”
“到时候地皮一卖,你们官商勾结,哪还有我们工人说话的份!”陈岩石气的人都在发抖。
“陈老,请注意您的言辞!”李达康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拆除危房,是依法行政!您这样阻挠,是在妨碍公务,是在违法!”
“违法?我看违法的是你!”陈岩石寸步不让,“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老百姓!”
这时,祁同伟闻讯而来。
眼看两人又要激烈争吵起来,祁同伟急忙再次上前。
他先对常成虎厉声道:“常成虎,先把机器停了!谁让你开进来的!”
然后转向李达康,语气恳切又带着压力:“达康书记,使不得!现场这么多群众,这么多媒体记者,强行动工,万一引发冲突,后果不堪设想!刚才的火还没完全平息,不能再添乱了!给我个面子,也给陈老、给工人们一点时间!”
李达康看着祁同伟,又看看群情激愤的工人和远处闪烁的摄像机,眉头紧锁。
祁同伟的话提醒了他强拆可能带来的巨大舆论风险和政治风险。
但他更不甘心就此退缩。
其实他心里还是想着搏一搏的。
如果今天把大风厂拆了,有利于京州市的经济建设。
那自己是不是可以在政治上扳回一局?
自己又没说希望从林城市委书记升任为京州市委书记?
场面一时僵持不下。
推土机虽然停了,但引擎还在低沉地轰鸣,像随时会扑上来的猛兽。
工人们聚拢在陈岩石身后,怒视着李达康和常成虎的人。
空气紧张得仿佛一点就炸。
“好,行李达康,我命令不了你,我打电话,我这就给省委打电话,我就不信,没人值得了你了。”
陈岩石看着李达康毫不退让的眼神,知道跟他再说下去也是徒劳。
他不再看李达康,而是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老旧的翻盖手机。
他的手指不太灵便,按了几次才找到号码,拨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