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接通了,是打给高育良的。
“育良书记吗?我,陈岩石!”陈岩石的声音很大,带着决绝。
“大风厂这里,李达康要强拆!推土机都开进来了!你管不管?你要是命令不了他李达康,你就给我找沙瑞金!找新来的沙书记!你就说,有个叫陈岩石的老家伙,快被推土机碾死了,问他管不管!”
说完,他根本不给高育良回话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然后,他举着手机,像举着一面旗帜,对着李达康,也对着所有人大声说:“我已经给高育良书记打电话了!他要是解决不了,我就找沙瑞金书记!xxx的天下,我就不信没有老百姓说理的地方!”
李达康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陈岩石这是直接把事情捅到了省委,甚至捅到了新任省委书记沙瑞金那里。
这完全打乱了他“快速解决、造成事实”的计划。
高育良的电话很快回了过来,显然是打给李达康的。
李达康走到一旁接听,众人听不清具体内容,只看到他脸色变幻,最后对着电话沉声说了句:“我知道了,育良书记。”
挂掉电话,李达康走回来,对常成虎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看向陈岩石,语气复杂:“陈老,高书记已经知道了。他正在联系沙书记。在省委明确指示前,拆除工作暂停。”
陈岩石哼了一声,没有说话,但紧握拐杖的手稍微松了松。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推土机的轰鸣声停了,但现场的气氛依然紧绷。
大家都在等待,等待一个来自更高层的声音。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李达康的手机再次响起。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神色一凛,走到更远的地方接听。
这次通话时间很短,不到一分钟。
李达康回来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对常成虎说:“先把机器开出去,人员撤到外围待命。”
常成虎愣了一下,但还是执行了命令。
三台推土机缓缓掉头,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轰鸣着退出了厂区。
李达康走到陈岩石面前,声音有些干涩:“陈老,沙书记……已经休息了。高书记联系了白秘书,把情况汇报了。沙书记明天会了解情况,并亲自处理。”
这个结果,既没有明确支持强拆,也没有明确支持陈岩石,更像是一种暂时的“搁置”。
但至少,今晚的强拆被阻止了。
陈岩石看着退去的推土机,又看看面无表情的李达康,脸上并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更深的忧虑。
他知道,这只是一次暂时的退却。
李达康,或者说李达康所代表的那种力量,绝不会轻易放弃。
推土机虽然退到了外围,但并没有真正离开。
常成虎的人也没有撤走,只是退到了更远的地方观望。
警戒线依然拉着,对峙的态势并未完全解除。
工人们虽然松了口气,但依然聚在一起,警惕地看着对方。
李达康在打完几个电话后,似乎得到了某种授意或坚定了某种想法。
他再次走向常成虎,低声交代了几句。
常成虎点点头,拿起对讲机。
不一会儿,那三台推土机再次发动,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缓缓地、但坚定地再次向厂区废墟方向移动过来!
只不过这次速度很慢,更像是一种试探和施压。
“李达康!你还要干什么!”陈岩石目眦欲裂。
李达康这次没有直接回应陈岩石,而是对着工人们大声说:“工人同志们!危房必须拆除,这是为了安全!”
“我们不拆厂房,我们帮助大家把危房拆除掉,请大家理解配合,退到安全区域!具体的补偿和安置问题,我们一定会依法依规解决!不要被少数人煽动,做出不理智的行为!”
他试图将矛盾引向陈岩石,将陈岩石定义为“煽动者”。
然而,工人们并没有动,他们依然站在陈岩石身后。
眼看着推土机越来越近。
一些女工开始害怕地哭泣,男人们则握紧了手中的工具,准备拼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陈岩石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举动。
他猛地推开搀扶他的郑西坡,踉跄着向前冲了几步。
然后,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弯腰从地上尚未完全熄灭的余烬里,捡起一根燃烧的木棍。
火焰在夜风中忽明忽暗,映照着他布满皱纹、坚毅无比的脸庞。
他双手紧握那根燃烧的木棍,如同握着一支古老的火炬,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到了三台推土机正前方,距离最前面那台的铲斗只有不到五米远。
夜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衫,但他佝偻的身躯却站得笔直。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火把,火焰在他头顶跳跃,将他苍老的身影投射在冰冷的钢铁巨兽和废墟之上,仿佛一尊沉默的雕塑。
“李达康!还有你们!”陈岩石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现场,甚至压过了推土机的轰鸣。
“你们不是要拆吗?来啊!从我陈岩石身上碾过去!我今年八十多了,活够了!但我告诉你们,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只要这厂子里还有一个工人没得到公道,你们就休想动这里一块砖!”
他站在那里,举着火把,以血肉之躯,挡在了钢铁洪流之前。
火光在他眼中跳动,那不是疯狂,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推土机司机惊恐地踩下了刹车,巨大的机器在距离老人几米远的地方戛然而止。
常成虎张大了嘴巴,不知所措地看向李达康。
所有的工人、警察、消防员、记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震撼的一幕。
祁同伟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他知道,今晚,谁也拆不了大风厂了。
李达康死死地盯着火光中那个苍老却无比高大的身影,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停。都撤了。”
说完,他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自己的汽车,车门被重重关上。引擎发动,车子迅速驶离了现场,消失在夜色中。
推土机再次缓缓后退,常成虎的人员也开始撤离。警戒线被撤掉。
陈岩石依然站在那里,举着火把。
直到最后一台推土机的尾灯消失在路口,他才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
脚下一个踉跄,径直朝着地面摔去。
郑西坡和几个工人赶紧冲上去扶住他。
火把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很快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