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非要说‘问题’……”侯亮平似乎在斟酌措辞,“就是他太较真了。”
“开发区有家企业想给他儿子安排个暑期实习,他拒绝了,说‘要实习就公开招’。还有一次,他老婆学校组织旅游,想用开发区的合作价,他也给拦下了,说‘公私要分明’。”
田国富的心彻底凉了。
这哪里是问题?这简直是模范事迹。
“而且,”侯亮平继续说,“易学习在吕州的口碑极好。我暗访时问过十几个企业老板,都说他‘规矩得让人头疼,但也让人放心’,因为你知道,在他这儿,只要守规矩就一定能办成事,不用担心被人截胡。”
完了。
田国富闭上眼睛。
一个又干净、又能干、口碑还好的干部,这简直就是高育良手里最完美的牌。
“田书记,”侯亮平的声音带着试探,“您要易学习的材料,是……”
“没什么。”田国富打断他,“就是提前了解一下。行了,你休息吧。”
电话挂断。
办公室重新陷入死寂。
田国富坐在黑暗里,连灯都不想开。
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这一局,不,是连输了好几局。输掉了沙瑞金的信任,输掉了常委会的威信,现在连最后一点反击的可能,都没有了。
窗外。
夜色正浓。
同一时间。
吕州市委家属院。
易学习坐在书房里,面前的电话刚刚放下。
听筒还留有余温,像刚才那通电话带来的震撼,还没有完全消散。
“经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拟任命你为京州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代任……”
后面的话,易学习听得不太真切。他只记住了两个词:京州,政法委。
二十年了。
从县委秘书,到副县长,到开发区主任,他在这条路上走了二十年,每一步都按规矩来,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他以为自己会在这个开发区主任的位置上干到退休,像很多“又臭又硬”的干部一样,被遗忘在某个角落。
可突然之间,一扇门打开了。
一扇通往更高平台、更大舞台的门。
而推开这扇门的人,是高育良。
易学习站起身,走到书柜前。
最上层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是他这些年的工作笔记。
他抽出来,一页一页翻看。
2005年,他刚当上副县长时写下的:“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2010年,调任开发区主任时写下的:“规矩立起来难,守住更难。但再难也得守。”
2018年,拒绝某个省领导说情时写下的:“今日开一寸口子,明日就敢开一尺。”
每一页,都是他与这个世界的对抗。
对抗人情,对抗潜规则,对抗那些“大家都这样”的借口。
他赢了,开发区从倒数干到前三,企业从四十七家到三百二十一家,八万多个就业岗位。
可他也输了,二十年,还是个正处级。而那些会“来事”的,早都上去了。
直到今天。
直到祁同伟找到他,说出那句“你守规矩二十年,不得提拔;有人满身疑点,却身居高位”。
直到高育良在常委会上,力排众议要破格提拔他。
易学习合上笔记本,放回档案袋。
他走到窗前,看着吕州的夜景。开发区的灯火连成一片,那是他七年的心血。
“我服从组织安排。”他对着夜色,重复了刚才电话里的话,“但我的工作方式,不会变。”
不会变。
还是那个只认规矩、不认人情的易学习。
还是那个宁可得罪人、也不破规矩的易学习。
只是这一次,舞台更大,对手更强。
而那个对手,李达康,此刻就在京州,等着他。
凌晨两点,易学习毫无睡意。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进体制时,一个老领导对他说的话:“学习啊,官场就像一盘棋。有的人是车,横冲直撞;有的人是马,走日字步;有的人是炮,要借力打力。而你,”
老领导当时顿了顿:“你像个卒子。只能往前走,不能往后退。但卒子过河,就能当车用。”
易学习当时不懂。
现在他懂了。
这二十年,他确实像个卒子,一步一步,踏踏实实,从不回头。而现在,他过河了。
过了吕州这条河,要到京州那片更广阔的棋盘上去。
只是他不知道,推他过河的那只手,到底是想让他挡车,还是想让他……去送死。
电话忽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易学习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易主任,哦不,该叫易书记了。”那头的声音很熟悉,是祁同伟。
“祁政委。”易学习的声音很平静。
“接到通知了?”
“接到了。”
“有什么想法?”
易学习沉默了几秒:“祁政委,你那天说,希望我做汉东的规矩之刃。现在这把刀,要到京州去了。”
祁同伟在电话那头笑了:“刀在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刀锋还利不利?”
“利。”易学习说,“二十年了,一直在磨。”
“那就好。”祁同伟顿了顿,“易书记,有句话我得提醒你,京州不比吕州。那里的水很深,人很复杂。你去了之后,可能会发现,有些规矩……不是你想守就能守的。”
“那我就把不能守的规矩,变成能守的。”易学习说得很轻,但很坚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易学习,”祁同伟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什么?”
“你明明知道自己是棋子,却还要按照棋子的本分去走,而且要走赢。”祁同伟的声音很复杂,“这很难。真的很难。”
电话挂断了。
易学习放下听筒,走到书房那面大镜子前。
镜子里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花白头发,眼角有深刻的皱纹,背微微驼了,那是常年伏案工作的痕迹。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棋子就棋子吧。”
“但棋子,也要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战的棋子。”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京州的棋盘上,一颗沉寂二十年的棋子,即将落下。
带着他的规矩,他的坚持,和他那把磨了二十年的刀。
同一天。
另一边。
林城市委书记办公室。
李达康在得知易学习调任京州市政法委书记后,大吃一惊。
从田国富那里得知是专门来针对他的之后,不由得拍了桌子:“易学习?那个吕州的愣头青?让他来担任京州市政法委书记?
我倒要看看,他能把我怎么样!”
双刃对峙,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