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书记。”陈海起身相迎,笑容满面,“您可算来了。”
李达康摆摆手,直接坐下:“长话短说。易学习这个人,必须弄走。”
侯亮平给他倒茶:“李书记,这个人我们查过了,干净得吓人。二十年,没拿过一分钱红包,没收过一件礼物,连亲戚找工作都没开过后门。这怎么弄?”
“那就从别的地方下手。”李达康看向侯亮平,“猴局,你们反贪局办案,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办法?”
侯亮平推了推眼镜:“李书记,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李达康一字一句,“一个干部,太干净了,反而不正常。”
“他易学习在开发区干了七年,经手几百亿的项目,怎么可能一点问题都没有?要么是他藏得深,要么是,有人帮他藏。”
陈海眼睛一亮:“您的意思是,制造点证据?”
“我没说。”李达康喝了口茶,“我只是觉得,应该深入查一查。万一……真有问题呢?”
侯亮平沉默了。他是老反贪,太明白这话里的意思了。所谓“深入查一查”,所谓“制造点证据”,其实就是栽赃。
但眼前这位,是京州市委书记,是沙瑞金面前的红人。
“杜局,”李达康放下茶杯,“我记得你儿子,今年该升学了吧?省重点学校那边,我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侯亮平的手指抖了一下。
“李书记,”他深吸一口气,“易学习是省管干部,要查他,需要省纪委或者省委批准。”
“那就想办法让省里批。”李达康说,“高育良不是整天喊着要整顿吏治吗?那就从他最欣赏的‘规矩之王’开始整。”
包厢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
同一时间,易学习家。
说是家,其实只是一套两居室的出租屋,他在京州还没分房,也不打算要。
这套房子是自己在中介找的,离市委两站地铁,方便。
妻子从吕州打来电话:“老易,今天怎么样?”
“还好。”易学习正在煮面条,“就是工作上的事,有点分歧。”
“和那个李书记?”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老易,我听说……那个人背景很深,你小心点。”
“知道。”易学习看着锅里翻滚的面条,“但我有规矩,他有背景。看哪个硬吧。”
“你呀,”妻子叹气,“一辈子就认个死理。有时候我在想,要是当年你也学学那些人,走走关系,现在说不定……”
“说不定我就不用天天煮面条了。”易学习笑了,“但那样的话,我还是易学习吗?”
妻子也笑了:“也是。你要是会走关系,我当初还看不上你呢。”
挂了电话,易学习把面条捞出来,拌了点酱油和香油,坐在小餐桌前吃。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他吃面的声音。
忽然,门铃响了。
易学习愣了一下。
他在京州没几个熟人,这么晚了,会是谁?
走到门口,从猫眼看出去,外面站着两个人,穿着检察院的制服。
他的心沉了一下。
打开门。
“易书记,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为首的是个中年人,掏出证件,“我们是省检察院反贪局的。接到举报,有些情况需要向您核实。”
易学习看了一眼证件:侯亮平,副局长。
“请进。”他侧身让开。
两个检察官走进来,看见餐桌上的半碗面条,愣了一下。
“易书记就吃这个?”
“简单吃点。”易学习示意他们坐,“有什么事,直说吧。”
侯亮平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有人实名举报,您在吕州开发区期间,在土地出让过程中收受企业贿赂。这是举报信和相关材料。”
易学习接过文件,翻了翻。
举报信写得有鼻子有眼:某年某月某日,某企业在某酒店,送给易学习多少钱,为了什么事。还有几张模糊的照片,像是监控截图,上面的人影确实有点像他。
但易学习一眼就看出来了,假的。
因为举报信里说的那个时间,他根本不在吕州。那天他在省里参加培训,住的是省委招待所,有记录可查。
“侯局长,”易学习合上文件,“这个举报,是假的。”
“我们需要核实。”侯亮平说,“所以想请易书记配合,说明一下当时的情况。”
“可以。”易学习站起身,“不过在那之前,我想问一个问题。”
“您说。”
“这个举报,是谁批的?谁同意你们来调查一个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
侯亮平的表情僵了一下。
按照规定,调查这个级别的干部,必须经过省委批准。而他们今天来,只有内部手续,没有省委的正式批文。
“我们……是初步核实。”侯亮平解释,“如果情况属实,再报省委批准。”
“也就是说,没有批文。”易学习点点头,“那我再问第二个问题,举报人是谁?实名举报,应该有姓名和身份吧?”
侯亮平再次语塞。举报信是匿名的,所谓的“实名”,只是信里自称“知情人士”。
易学习看着他的表情,明白了。
“侯局长,”他声音平静,“你是老反贪了,应该知道规矩。没有批文,调查市委常委,这是违规。没有实名,仅凭匿名举报就上门,这也是违规。”
他顿了顿:
“你今天来,不是来核实情况的。是来,敲山震虎的。”
侯亮平的脸白了。
“易书记,您误会了……”
“我没误会。”易学习拿起电话,“我现在就给省纪委田国富书记打电话,问问他,调查我易学习,是不是省委的决定。”
他按下免提,开始拨号。
“易书记!”侯亮平赶紧按住他的手,“别打!我们……我们这就走!”
两个检察官几乎是逃一样离开了。
门关上。
易学习站在门口,听着楼梯间急促的脚步声远去,很久没动。
然后他走回餐桌前,看着那半碗已经凉透的面条。
面条糊了,粘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就像这京州的棋局。
但他不怕。
因为他有规矩。
而规矩,有时候比刀还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