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侯亮平的裤腿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枯黄的叶子,就像他此刻的心情,碎了一地。
“就这么……让他们带走了?”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梦呓。
“一百二十个人,五辆车,说带走就带走……我们算什么?检察院算什么?法律算什么?”
陈海站在他身后,沉默了很久。
“亮平,”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这不是结束。”
“那是什么?”侯亮平猛地转身,眼睛里有血丝在蔓延。
“陈海,你告诉我,这算什么?我们两个,带着这么多人,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人被抢走!明天传出去,检察院的脸往哪儿搁?我侯亮平的脸往哪儿搁?!”
“脸重要,还是命重要?”陈海盯着他,一字一句。
“刚才那种情况,你敢拦吗?你能拦吗?一百二十杆枪指着你,你拿什么拦?拿你的配枪?拿你那六发子弹?”
侯亮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祁同伟今天敢调军队,就说明他已经不在乎后果了。”陈海的声音更低了。
“亮平,这不是普通的案子了。这是战争。而战争的第一条规则是,活下去。”
活下去。
这三个字像三根冰锥,扎进侯亮平的心里。
他忽然想起刚才祁同伟看他的眼神,那种眼神,不是看对手,不是看敌人,甚至不是看人。
是看蝼蚁。
是看一只挡在车轮前的、不知死活的蝼蚁。
“可是……”侯亮平的声音在抖,“可是我们就这么算了?”
“算了?”陈海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怎么可能算了。但亮平,你要记住,报仇,不是靠冲动,是靠脑子。”
他拍了拍侯亮平的肩膀,转身走下台阶。
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像一杆被压弯的枪。
停车场里,赵东来坐在驾驶座上,手还在抖。
他试了三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
发动机轰鸣起来,仪表盘的灯亮了,但他没有挂挡,只是呆呆地看着方向盘。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动。
屏幕亮着,显示“李书记”。
赵东来盯着那三个字,盯了很久。
他想接,手指已经按在了接听键上,但最终,他还是移开了。
他不敢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对不起李书记,我没拦住”?
说“祁同伟调了军队,我拦不住”?
说“侯亮平怂了,陈海退了,我也没办法”?
这些话,李达康不会想听。
李达康想听的只有一句:“人,我保住了。”
但他没保住。
不但没保住,还眼睁睁看着祁同伟把人带走,连个屁都没敢放。
赵东来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十多年前跟着祁同伟在孤鹰岭抓毒贩。
在军营里和祁同伟一起吃饭,好像还是土豆炖牛肉。
三个月前李达康找他谈话,说“跟着我,不会亏待你”……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旋转,最后定格在刚才那一幕,
祁同伟穿着军装走进来,肩章上的将星闪闪发光。
身后是黄帅,是程度,是一百二十个兵。
而他赵东来,站在角落里,脸上堆着僵硬的笑,像个局外人。
“呵……”赵东来自嘲地笑了一声。
笑声在封闭的车厢里回荡,空洞而苍凉。
他挂上挡,踩下油门。
车驶出停车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窗外的霓虹灯一闪而过,把车厢里照得忽明忽暗。
赵东来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那张脸上写满了疲惫、挣扎,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在汉东的路,更难走了。
因为他既没有战队祁同伟,也没把李达康交代的事情办好。
他只是一个,在夹缝里求生存的,可怜虫。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京州的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
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在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地段,发生了一场怎样的交锋。
也没有人知道,这场交锋,将会改变多少人的命运。
军区总医院,特殊监护楼。
蔡成功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惨白的吸顶灯。
门外有士兵站岗,脚步声每隔十五分钟响起一次,规律得像钟表。
他知道,自己出不去了。
但他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至少,暂时安全了。
至少,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他闭上眼睛,想起了丁义珍临走前说的那句话:“成功,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现在他明白了。
知道得太多,真的会死。
省委大院,高育良办公室。
祁同伟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
“老师,人控制住了。”他说,“接下来,该收网了。”
高育良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喝。
“同伟,”他缓缓开口,“你说,沙瑞金现在在干什么?”
“应该在等。”祁同伟转过身,“等我们出招。”
“那我们就出招。”高育良放下茶杯,站起身。
“明天一早,把蔡成功的供述整理出来。我要让沙瑞金看看,他护着的李达康,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祁同伟点头:“是。”
“还有,”高育良走到窗前,和他并肩站着,“让黄帅加强警戒。我担心……有人会狗急跳墙。”
“已经安排了。”祁同伟说,“尖刀连二十四小时轮岗,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高育良点点头,不再说话。
两人就这样站着,看着窗外的夜色。
夜色如墨,深不见底。
而在夜色深处,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