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检察院反贪局。
侯亮平一脚踹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公文包狠狠掼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文件夹、笔筒、茶杯震得东倒西歪,茶水泼了一桌子。
“操!”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脸色铁青得像要杀人。
陈海跟在他身后进来,顺手把门带上。
他脸上没有侯亮平那种暴怒,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挥之不去的疲惫。
“亮平,冷静点。”
陈海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冷静?”侯亮平猛地转身,手指几乎戳到陈海鼻子上。
“陈海,你今天在干什么?”
“你站在旁边一句话不说!”
“上次丁义珍也是这样,你婆婆妈妈瞻前顾后,结果人被祁同伟抢了!”
“这次蔡成功,又是你犹豫,又是你退让!”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你他妈到底站哪边的?啊?是站检察院这边,还是站祁同伟那边?”
陈海扶着椅背站着,腰杆依然挺直,但眼神里已经布满了血丝。
他盯着侯亮平,一字一句:“亮平,你冷静点。上次丁义珍的事,谁能想到他在机场破窗而逃?祁同伟的人提前守在高速口,我们是后手,人家是先手,这能怪我吗?”
“后手?”侯亮平根本不接这话茬,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八度。
“这一次呢?程度带了那么几个人,你我就算不占上风也不至于一点办法没有!你但凡再硬气一点,撑到赵东来的人来了,局面就不一样!”
他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要贴到陈海脸上:
“陈海,你就是怂!从丁义珍到蔡成功,你怂了两次了!”
陈海的脸沉了下来。
他耐着性子,声音依然克制:
“亮平,你听我说。今天在医院,赵东来来了又怎么样?你没看见他那个态度?从头到尾就在和稀泥。后来祁同伟带了一百多号军人到场,咱们拿什么争?枪吗?跟军队抢人?”
他深吸一口气:
“亮平,我不是怂,我是认清形势。形势比人强的时候,硬顶只会头破血流。”
“认清形势?”侯亮平直接打断,冷笑一声,“你就是怂!赵东来也是滑头!你们一个个到了关键时刻就缩,就我往前冲,结果呢?我一个人顶什么用!”
他越说越来劲,手指在空中乱点:
“今天要是你陈海硬气一点,赵东来敢那么和稀泥吗?要是咱们检察院的人都像你这样,以后还办什么案?干脆把反贪局关了算了!”
陈海被堵得说不出话。
他看着侯亮平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那双几乎要喷火的眼睛,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还是当年那个跟他一起在警校训练、一起发誓要扫清天下贪腐的侯亮平吗?
还是说,权力和欲望,真的能把一个人变成这样?
“亮平,”陈海的声音终于冷了下来。
“你今天在医院,是不是太冲动了?祁同伟是什么人?高育良是什么人?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跟他们硬顶,你想过后果吗?”
“后果?”侯亮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陈海,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怕事了?啊?祁同伟怎么了?高育良怎么了?他们还能吃了我不成?我侯亮平行得正坐得直,我怕他们?”
他猛地一拍桌子:
“我告诉你陈海,今天这事没完!蔡成功被他们抢走了,但丁义珍的案子还在!山水集团的案子还在!我就不信,他们能一手遮天!”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陆亦可站在门口,脸色冷得像冰。
她显然是听见了走廊里越来越大的争吵声,才过来的。
她先看了一眼陈海——陈海站在门口,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塌着,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疲惫姿态。
然后她看向侯亮平。
侯亮平正说到兴头上,根本没注意她进来:“你陈海就是太软了!要不是你当初优柔寡断,丁义珍早拿下了!还有那个赵东来,墙头草一个,风吹两边倒……”
“侯亮平你够了!”
陆亦可的声音不高,但像一把刀,直接切断了侯亮平的话。
她走进来,反手把门关上。
盯着侯亮平:“陈海哪一点对不起你?你自己去医院逞能,没挡住人,回来拿自己兄弟撒气?”
侯亮平被呛得一噎,扭头看见陆亦可,火气更大了:“陆亦可你少掺和!我跟你领导说话呢!”
“领导?”陆亦可冷笑,“你算老几啊?调来几天就当自己是检察院的老大了?”
这话太毒了。
侯亮平的脸瞬间涨红,火气“噌”地窜上来:“陆亦可你注意态度!我好歹是你上级!”
“上级?”陆亦可一步不退,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侯亮平的脸,“靠什么上来的自己心里没数?”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
连空气都凝固了。
陈海猛地转头看向陆亦可,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警告——这话不能说,说出来就收不回了。
但已经晚了。
侯亮平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他死死盯着陆亦可,嘴唇都在发抖:“你……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陆亦可笑了,那笑容里全是嘲讽,“我说你吃软饭!娶个大十五岁的梁璐,一路靠着老岳父的裙带爬上来的,啃老啃得理直气壮,到了检察院还摆上谱了?”
她往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侯亮平,你有什么本事?啊?办过几个大案?抓过几个贪官?你以为你是凭真本事坐这个位置的?我告诉你——要不是你老丈人梁群峰,你现在还在基层派出所当片警呢!”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侯亮平心上。
他张着嘴,想反驳,想骂回去,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陆亦可说的,全是事实。
是他最不愿意面对、最想掩盖的事实。
“陆亦可……”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嘴巴放干净点!”
“我嘴巴不干净?”陆亦可又笑了。
“你刚才骂陈海的时候,嘴巴就干净了?侯亮平,我告诉你——在检察院,靠的是本事,不是关系!”
“你要真有本事,就把蔡成功抢回来,把丁义珍抓回来!别在这儿冲自己人耍威风!”
侯亮平彻底失控了。
他猛地伸手一指陆亦可,手指几乎戳到她脸上:“你给我出去!现在!立刻!滚出去!你个三十多岁没人要的老女人。”
此话一出,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陆亦可从小在军营长大,父亲是退休的军区高级干部,从小摸枪比摸笔还早。
她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过?
火气“轰”地冲上头顶。
她往前一步,右手握拳,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一记直拳——
“砰!”
结结实实杵在侯亮平左眼眶上。
闷响。
侯亮平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狠狠撞在书柜上。
玻璃门“哗啦”一声裂开,文件、书籍稀里哗啦掉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