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間,又來到了京州市人民醫院。
醫院走廊。
祁同偉帶著一百多名士兵,黑壓壓一片。
但這一次,他沒有後退,而是上前一步,亮出一份蓋著省委和省紀委雙重紅章的文件。
“祁政委,”他的聲音平靜而有力,“這是省紀委和反貪局的聯合執法令。蔡成功涉嫌重大經濟犯罪,現在由反貪局接管。軍方如果要介入,請出示中央軍委的批文。”
祁同偉的臉色變了。
醫院門口。
程度帶著人堵在門口,手按在槍套上。
但他只是淡淡看了一眼,對身後的法警說︰“妨礙公務,妨礙司法,扣了。”
法警上前,手銬“ 嗒”一聲鎖住程度的手腕。程度想掙扎,但看見他冰冷的目光,最終還是低下了頭。
市局會議室。
趙東來坐在對面,臉上堆著那種圓滑世故的笑︰“侯局長,這事不好辦啊,軍地關系……”
他直接打斷︰“趙局,京州公安局的配合權限,今天之內交到反貪局。如果不交,我親自去找沙瑞金書記談。”
趙東來的笑容僵住了。
省委書記辦公室。
他坐在沙瑞金對面,手里拿著一份厚厚的卷宗︰“沙書記,這是丁義珍案的初步審查報告。涉及金額巨大,牽扯面廣,建議成立專案組,由反貪局牽頭。”
沙瑞金看著他,眼神里有審視,有考量,最終點了點頭︰“可以。你來負責。”
……
侯亮平猛地睜開眼楮。
台燈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左眼的淤青還在疼,提醒他這只是一場幻夢。
但他能感覺到,心髒在狂跳,血液在沸騰,手心全是汗。
那種感覺,太真實了。
真實到讓他覺得,那個位置離他並不遙遠。
也許只差一步,也許只差一個機會。
可現實呢?
現實是,他現在只是個處長。
上面有陳海,陳海的資歷比他老,人緣比他好,雖然性格軟,但穩。
再上面,還有高育良那條線壓著,反貪局局長那個位置,不知道有多少雙眼楮盯著。
憑什麼是他?
但那個念頭,已經像野草一樣瘋長起來︰
憑什麼不能是他?
侯亮平合上筆記本,手指在光滑的皮質封面上輕輕敲擊。
噠、噠、噠,
像心跳,也像倒計時。
他開始在腦子里列條件,像辦案時分析線索一樣冷靜︰
第一,誰有資格當反貪局局長?
空降?
那得看沙瑞金的態度。沙瑞金剛來漢東,需要用人,但也需要听話的人。
他侯亮平听話嗎?
不一定。
但他有背景,梁璐的父親梁群峰,雖然退了,但在政法系統還有影響力。
內部提拔?
陳海資歷最老,但陳海太軟。
反貪局局長需要鐵腕,需要魄力,需要敢跟祁同偉、高育良這些人硬踫硬。這一點,陳海不如他。
第二,他有什麼優勢?
年輕,四十歲,正是干事業的黃金年齡。
有背景,梁家的女婿,這個標簽撕不掉,那就用好它。
有沖勁,今天在醫院跟祁同偉硬頂,雖然吃了虧,但也讓人看到了他的膽量。
第三,他缺什麼?
缺一個機會。
缺一個能讓沙瑞金看到他能耐的機會。
缺一個能讓所有人閉嘴的案子。
侯亮平忽然笑了。
笑得有點冷,但眼楮很亮。
他想起了陸亦可那句話,“你以為你是反貪局局長啊?”
是啊,他現在不是。
但誰說,以後不能是?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夜色深沉,京州的燈火連成一片璀璨的光海。每一盞燈後面,都是一個家,一個人,一段故事。
而他要的,是站在這片光海之上。
“陸亦可,”他對著窗外輕聲說,像在立誓,“你說我不是局長。行,那我就做到局長給你看。”
第二天早晨七點五十,省檢察院大樓。
侯亮平走進大廳時,墨鏡依然戴著。
但今天,他的腰桿挺得很直,步伐很穩,每一步都踩得鏗鏘有力。
淤青還在,恥辱還在,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在電梯口,他迎面踫上了陸亦可。
陸亦可手里拿著一沓文件,看見他,腳步頓了一下。
兩人目光交匯,只是一瞬間,但侯亮平沒有躲閃,就那麼直直地看著她。
陸亦可皺了皺眉,從他身邊走過。
走了兩步,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侯亮平的背影在晨光里,筆挺得像一桿標槍。
陸亦可總覺得,今天的侯亮平哪里不對,不是不狼狽了,而是那種狼狽底下,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
像有什麼念頭,在他心里生了根,發了芽,正在瘋狂生長。
陳海站在走廊另一邊,看見了這一幕。他沒有說話,只是眉頭皺得更深了。
侯亮平走到自己辦公室門口,摘下墨鏡。
左眼的淤青還沒完全褪去,青紫色淡了一些,但依然醒目。
有同事路過,看見他摘墨鏡,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然後愣住了。
因為他們看見,侯亮平的嘴角,微微向上勾了一下。
那是一個很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
但配上那雙淤青的眼楮,有一種詭異的、令人不安的意味。
路過的同事趕緊低下頭,快步走開。
但心里都在嘀咕︰侯處挨了一拳之後,怎麼反而……像變了個人?
上午九點半,省委那邊來了一個電話。
電話打到陳海辦公室,是沙瑞金的秘書打來的,語氣很客氣。
但問題很直接︰“陳局長,听說昨天醫院出了點事?反貪局和省廳起了沖突?”
陳海握著听筒,手心里全是汗︰“是有點誤會。我們在執行公務,省廳那邊也在執行任務,所以……”
“祁同偉政委帶軍隊去了?”秘書打斷他。
陳海沉默了兩秒︰“是。”
“多少人?”
“……一百多人。”
電話那頭也沉默了。
幾秒鐘後,秘書說︰“沙書記知道了。你們先按程序走,有什麼情況及時匯報。”
電話掛斷。
陳海放下听筒,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一抬頭,看見侯亮平站在辦公室門口,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
兩人對視。
陳海從侯亮平眼里,看到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種冷靜的、銳利的、近乎狩獵的光芒。
“亮平,”陳海開口,想說什麼。
但侯亮平先說話了︰“省委來電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