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整桌人都沉默了。
几秒钟后,有人小声说:“这话我们也只敢心里想想……”
然后是一阵压抑的、窸窸窣窣的笑声。
侯亮平握着筷子的手在发抖。
他想站起来,想吼一声“你们他妈说什么呢”。
但身体像被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因为他知道,一旦发火,就坐实了,坐实了他被陆亦可打了,坐实了他被骂吃软饭,坐实了他是个笑话。
他只能低着头,把饭一口一口塞进嘴里。
味同嚼蜡。
下午两点,侯亮平去资料室查档案。
推门进去时,两个年轻女同事正在里面说笑,声音清脆得像银铃。看见他进来,银铃瞬间哑了。
两个人同时转身,假装整理文件架。
但侯亮平看见,其中一人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又是憋笑。
“侯处。”另一个人小声打招呼,眼睛却盯着地面。
侯亮平“嗯”了一声,走到档案柜前,翻找需要的卷宗。
他能感觉到,那两双眼睛正偷偷瞄着他,瞄着他左眼的淤青。
整个资料室安静得可怕,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突然——
“噗!”
一声没忍住的轻笑。
紧接着是慌乱掩饰的咳嗽声。
侯亮平的手停在半空。
他深吸一口气,抓起卷宗,转身就走。
门在身后关上时,他听见里面爆发出压抑已久的笑声——放肆的、畅快的、毫不掩饰的笑声。
像一把钝刀,在他心脏上反复切割。
同一时间,反贪局另一间办公室。
陆亦可的办公桌上放着一盒崭新的跌打药膏,包装都没拆。
那是陈海早上悄悄放过来的,留了张字条,让陆亦可交给侯亮平。
算是缓和两个人的关系。
可陆亦可什么脾气?
她能干这种事?
她看了一眼,没动,继续埋头写审查报告。
旁边工位的林华华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陆处长,你真打了侯处啊?”
陆亦可头也不抬:“打了。怎么?”
林华华竖了个大拇指,声音压得更低:“牛。整个检察院也就你敢。”
陆亦可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林华华一眼:“谁让他欺负老实人。”
说完,又补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他要真是反贪局局长,我可能还掂量掂量。他一个处长,冲谁耍威风呢。”
这话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听见了。
没人接话,但所有人都低下了头——不是害怕,是在憋笑。
因为他们知道,陆亦可说的,是实话。
赤裸裸的、残酷的实话。
晚上七点,检察院大楼已经空了大半。
侯亮平还坐在办公桌前。
台灯的光线昏黄,照在他左眼的淤青上,把那片青紫映得更加狰狞。
墨镜搁在桌上,镜片反射着灯光,像两只嘲讽的眼睛。
他翻开手机,点开工作群。
群里安安静静,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四点发的会议通知。
但他知道,这只是表象。
私底下,有多少个小群在讨论今天的事?
有多少条消息在疯狂刷屏?
有多少张他淤青眼睛的照片在流传?
他不知道。
但他能想象。
他关掉手机,重重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片陈年的水渍。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回放:
陆亦可那句话——“你以为你是反贪局局长啊?”
食堂里的笑声,压抑的、放肆的、毫不掩饰的。
同事们躲闪的目光,那些欲言又止的“关心”。
医院走廊里,赵东来和稀泥时那张圆滑世故的脸。
祁同伟带着一百多号军人,大摇大摆从他面前把蔡成功带走时,那种轻描淡写的、居高临下的姿态。
所有画面搅在一起,翻腾、旋转,最后慢慢沉淀,凝成一个字——
权。
他被陆亦可那句话戳中,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他发现,陆亦可说得对。
如果他是反贪局局长,陆亦可敢打他吗?
如果他是反贪局局长,同事们敢在背后议论他吗?
如果他是反贪局局长,赵东来敢和稀泥吗?
如果他是反贪局局长,祁同伟敢那么肆无忌惮吗?
不会。
都不会。
因为权力,就是最好的护身符。
权力,就是让人闭嘴的消音器。权力,就是让人低头的千斤顶。
他盯着天花板,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但眼里却烧起了一团火。
晚上八点,侯亮平关灯锁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亮着。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楼里回荡,像孤独的鼓点。
走出大厅,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他缩了缩脖子,把夹克的领子竖起来。
但脑子里,却滚烫。
停车场在检察院后面,要穿过一条五十米长的林荫道。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驳陆离。
走到第三盏路灯下时,侯亮平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光晕里,看着地上自己扭曲的影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可怕:
“如果我是局长呢……”
夜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那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进了心里。
然后,开始生根。
开始发芽。
开始,疯狂生长。
深夜十一点四十五分,侯亮平家中。
书房里只开着一盏老式绿罩台灯,昏黄的光晕在红木书桌上圈出一片小小的明亮。
窗外是沉睡的京州,远处零星的灯火像散落的星辰。
梁璐已经睡了——她习惯早睡,五十岁之后尤其注重养生。
侯亮平坐在桌前,面前摊开一本崭新的黑色皮质笔记本,翻到第一页。
左眼的淤青在暖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青紫色,从眼眶蔓延到颧骨,像一块丑陋的胎记。
他伸手碰了一下,刺痛让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笔握在手里,很沉。
他犹豫了很久,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滴下来,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然后他动了。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汉东省反贪局
五个字,写得很大,很用力,几乎要划破纸背。
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眼睛里的光明明灭灭,像风中残烛。
忽然,他猛地翻过这一页,“刺啦”一声,纸张撕裂了一角。新的一页是空白的,白得刺眼。
侯亮平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但脑海里,画面却开始疯狂涌动。
他看见自己,不是现在这个戴着墨镜、眼眶乌青的侯处长。
而是穿着笔挺的检察官制服,肩章上多了一颗星的侯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