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二十八寸的银色行李箱摊开在床上,里面已经塞了大半。
真丝睡衣、羊绒围巾、成套的护肤品、还有几件熨烫平整的商务套装。
她明天上午十点的飞机,飞洛杉矶,参加一个国际金融论坛。
说是论坛,其实就是去购物、去散心、去躲开李达康那张永远严肃的脸。
听见门开,她头也没回:“有事?”
李达康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穿着睡袍,头发松松地绾着,露出白皙的脖颈。
这个背影,他看了二十多年,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勾勒出来。
但此刻,只觉得陌生。
“我们离婚吧。”他说。
声音很平静,像在说“明天有雨”。
欧阳菁的手停住了。
她慢慢转过身,看着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李达康,你终于说出口了。”
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追问为什么。
就像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李达康的心沉了下去。
“你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他问。
“从你当上市委书记那天起,我就知道了。”欧阳菁重新转过身,继续叠衣服。
“你李达康要当清官,要当能吏,要当人民的公仆,那我呢?我是什么?是你的累赘?是你的污点?”
她把一件香奈儿的外套仔细叠好,放进箱子:
“不过无所谓。离婚可以,但有条件。”
李达康的眼神冷了下来:“什么条件?”
“大风厂地块改造后,配套的商业项目。”欧阳菁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必须交给王大陆的公司来做。”
“你做梦。”李达康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欧阳菁笑了。
她转过身,倚在衣柜上,看着李达康:“给谁做不是做?王大陆有资质、有资金、有经验,你为什么非要跟自己的钱过不去?”
“我的钱?”李达康往前一步,“欧阳菁,你是不是忘了,我是京州市委书记。我手里的权力,是人民给的,不是用来做交易的。”
“人民?”欧阳菁嗤笑一声,“李达康,你少给我唱高调。人民给你权力,人民给你发工资了吗?人民给你女儿交学费了吗?人民给你买这栋房子了吗?”
她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张全家福,照片上,女儿十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很甜。
她和李达康一左一右站在女儿身后,那时候,他们还假装是幸福的一家人。
“这张照片之后,”欧阳菁把照片扣在桌上,“我们一家三口,再也没同框过。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盯着李达康:
“因为你眼里只有工作,只有政绩,只有你的‘人民’。我和女儿,在你心里,连个位置都没有。”
李达康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欧阳菁,”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像暴风雨前的闷雷。
“这些年,我每个月工资卡、奖金,全部交给你。我李达康两袖清风,除了工资,一分外快没拿过。你说我没给家里挣钱?那你的那些名牌包、名牌衣服、名牌化妆品,是哪来的?”
欧阳菁脸色一白,但很快恢复如常。
“我的钱,是我自己挣的。”她扬起下巴,“城市银行副行长,年薪八十万,加上奖金、分红,一年一百多万。我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怎么了?”
“一百多万?”李达康冷笑,“欧阳菁,你真当我不知道?城市银行副行长的正常年薪,是四十万。你那一百多万,是哪来的?”
“你查我?”欧阳菁的声音陡然尖厉起来。
“我不查你,有人查你。”李达康一步上前,几乎和她脸贴脸,“祁同伟已经快把你的材料递到省纪委了。违规贷款,三千万。证据确凿。欧阳菁,你完了。”
这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欧阳菁心上。
她踉跄了一下,扶住梳妆台,才没摔倒。
脸色惨白如纸。
但下一秒,她的眼神就变得凶狠起来。
“好啊,”她笑了,笑得狰狞,“李达康,你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是吧?等着看我出事,等着把我一脚踢开,等着继续当你的清官?”
她猛地抓起行李箱里的一条丝巾,爱马仕的,橙色的,鲜艳得刺眼。
“看见了吗?这条丝巾,王大陆送的。”她把它摔在李达康身上,“去年我生日,他‘顺手’送的。你不是从来不问我这些东西哪来的吗?你不是一直装不知道吗?现在装不下去了?”
丝巾落在地上,像一团燃烧的火。
李达康盯着它,盯着那条他从未在意过的丝巾,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他确实没问过。
不是不知道,是不敢问。
不敢捅破那层窗户纸,不敢面对那个他早就知道的真相。
他的妻子,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和他一起住筒子楼、吃路边摊的欧阳菁了。
“李达康,”欧阳菁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像刀。
“我告诉你,离婚,可以。但大风厂的项目,必须给王大陆。否则,”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就不离。明天我照常飞洛杉矶,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当你的市委书记。我让你做裸官!”
裸官。
这两个字,像两颗子弹,射进李达康的心脏。
他猛地一掌拍在衣柜门上。
“砰!”
整面衣柜都在震动。
“那你干脆让中央罢了我的官!”他吼道。
吼声在卧室里回荡,然后慢慢消散。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欧阳菁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笑得凄凉,也笑得疯狂。
“没错,”她说。
“我就是这么想的。你没了官,就知道谁才是真的对你好。没了官,你就知道钱有多重要。没了官,”
她走到李达康面前,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
“你李达康,什么都不是。”
李达康看着她,看着这张他曾经爱过的脸,此刻却扭曲得像一个陌生人。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女儿这些年,你管过吗?”欧阳菁开始清算,声音很轻,但字字诛心。
“从小学到高中,哪次家长会你去过?补习班、夏令营、出国留学的中介费,你掏过一分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