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工资卡在你手里。”李达康的声音嘶哑。
“你的工资？”欧阳菁嗤笑，“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够请一个家教还是一节钢琴课？”
“李达康，你知道现在请一个好点的家教多少钱吗？一小时五百！你知道女儿那架斯坦威钢琴多少钱吗？三十万！”
她越说越激动：
“我的钱跟你有什么关系？我挣的每一分都是我自己拼来的！你除了开会、剪彩、念稿子，还会干什么？你会挣钱吗？你会管孩子吗？你会关心这个家吗？”
李达康闭上眼睛。
他想反驳，但无力反驳。
因为欧阳菁说的，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这些年，他确实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工作上。家，成了旅馆。妻子，成了室友。女儿，成了陌生人。
“那你要我怎么办？”他睁开眼睛，声音疲惫得像老了十岁，“你让我拿人民给我的权力，去以权谋私？去搞交易？欧阳菁，我李达康做不到。”
“那就别做。”欧阳菁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发出刺耳的响声，“李达康，你清高了一辈子，清高到女儿不认你，清高到我恨你。”
她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下午三点的飞机。你想离婚，可以，拿大风厂的项目来换。否则，我让你连这个市委书记都做不安稳。”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远去。
她去了客房。
李达康一个人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张被扣倒的全家福。
照片上，女儿笑得那么甜。
那时候，他们还是幸福的一家人。
他眼眶红了，但始终没有落泪。
因为他知道，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那个名字，张秘书。
私人号码。
他按下拨号键。
“嘟，嘟，”
响了两声。
“张秘书，”李达康开口，声音刻意放得平稳，但尾音还是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抱歉，这么晚打扰你。”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像是早有预料。
“李书记，”张秘书的声音很温和，但温和底下是冰冷的公式化，“离婚手续……办的怎么样了？”
李达康深吸一口气：“我这边和我妻子商量离婚的事……有点麻烦。今天晚上，估计办不了啦。”
沉默。
长久的沉默。
长到李达康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哒哒”声，能听见窗外秋风卷过梧桐叶的沙沙声。
然后，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很轻，但像针一样刺耳。
“我说，李书记，”张秘书的声音依然温和，但每个字都像裹着糖衣的刀子，“你怎么连这点事都办不好？”
李达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
因为不知道说什么。
“离婚，”张秘书继续说，语速不快，但字字诛心。
“不就是签个字、按个手印的事儿吗？民政局的人，安排不是一句话的事吗？你安排不了我给你联系，让民政局晚上加班给你办。你只需要——让你妻子签字。”
他顿了顿：
“就这么简单的事，你跟我说……办不了？”
李达康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屈辱。
堂堂京州市委书记，汉东省委常委，此刻像个小学生一样，被一个秘书训斥。
“张秘书，”他试图解释，“我妻子她……情绪不太稳定。她提出了一些条件，我……”
“条件？”张秘书打断他，声音陡然冷了下来，“李书记，你现在是在跟我讲条件吗？你是在跟沙书记讲条件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张秘书的声音拔高了一度。
“欧阳菁涉嫌严重经济犯罪，证据确凿。明天祁同伟就会拿着材料，放到省纪委的桌上！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你们立刻离婚，划清界限！这是政治问题，不是家务事！你懂不懂？”
李达康闭上了眼睛。
他能想象电话那头张秘书的表情——那种居高临下的、带着怜悯和讥讽的表情。
一个秘书，训斥一个市委书记，这在平时是不可想象的。
但现在，可以。
因为现在，他李达康有求于人。
因为现在，他的妻子随时可能被捕，他的政治生命随时可能终结。
“张秘书，”李达康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是我考虑不周。我……我会尽快处理。”
“尽快？”张秘书又笑了，“李书记，你知道‘尽快’是多久吗？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还是明天早上？省纪委那边，我还能压多久？祁同伟的人，随时可能把材料直接捅到纪委去！”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刻薄：
“我真不知道，沙书记到底看重你哪一点了。这种关键时刻，你连自己的家事都处理不好，净给沙书记添麻烦。沙书记为了保你，顶着多大的压力，你知道吗？”
李达康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疼。
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是是，”他听到自己说，声音卑微得不像自己，“是我让沙书记费心了。我……我愧对沙书记的信任。”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几秒钟后，张秘书的声音重新变得公式化：
“李书记，我再给你最后一点时间。明天早上八点之前，离婚手续必须办好。八点之后，省纪委会正式立案。到时候，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好，好，”李达康连忙说，“明天早上一定办好。张秘书，还请……还请沙书记明天帮我拖延一二。我尽快，一定尽快。”
“我会和沙书记汇报一声，”张秘书的声音冷得像冰，“但成与不成，就看你的时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