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手里的笔停住了,但他脸上依然挂着笑,只是那笑容,多了几分深意。
田国富抬起头,看了沙瑞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丁义珍出逃的时候,”沙瑞金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省纪委接到举报,成立专案组,准备实施控制。结果呢?专案组的人还没到,你军区的人先到了,在机场高速口,把丁义珍截住了。”
他看着祁同伟:
“我想请教祁政委,你是从哪个渠道得到消息的?”
“省纪委的办案计划,属于绝密。除了专案组成员,只有省委主要领导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此话一出,田国富开始额头冒汗,他是主管省纪委的,结果自己内部的信息被祁同伟知道了。
他体现了他的失职和无能,居然被竞争对手打入自己信息内部了。
祁同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缓缓开口:“沙书记,”他说,“丁义珍涉嫌职务犯罪,同时涉嫌危害国家安全。军区接到相关线索,依法采取行动,符合《国家安全法》和《军事法》的规定。”
祁同伟顿了顿,又补充道:“省纪委那边,难道就没有意思消息吗,采取措施这么不及时,还要我们军区的人帮忙解决地方上的事务?”
田国富像是吃了个死苍蝇似的,说不出来话。
这时,沙瑞金开口解围了:“国家安全?”沙瑞金笑了,笑得冰冷。
“丁义珍,不过是区区一个副市长,能危害什么国家安全?”
“贪污受贿,是职务犯罪,归检察院管。什么时候轮到军区插手了?”
“他涉嫌向境外转移资产,”祁同伟说,“并可能携带国家机密出逃。这一点,我们有证据。”
“证据呢?”沙瑞金追问,“拿出来看看。”
祁同伟沉默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他。
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猜测,有担忧,也有,幸灾乐祸。
“证据材料我这边有,”祁同伟最终说,“整理完毕后,会按规定移交。”
“好,”沙瑞金点点头,没再纠缠,“那说说蔡成功。”
他翻开面前的一份文件:
“蔡成功,山水集团财务主管,涉嫌行贿。这个人,是省检察院反贪局正在调查的重要证人。结果呢?人在医院,昏迷不醒,你军区的人半夜冲进去,把人抢走了。”
他看着祁同伟:
“祁政委,抢证人,这是什么性质?是妨碍司法,还是另有图谋?”
祁同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很烫,但他面不改色。
“蔡成功涉嫌泄露军事机密,”他说,“军区依法接管,符合程序。”
“军事机密?”沙瑞金嗤笑。
“他一个民营企业的会计,能泄露什么军事机密?祁政委,你这理由,是不是太牵强了?”
祁同伟放下茶杯:
“沙书记,军事机密的事,不方便在常委会上公开讨论。如果您有疑问,可以向中央Jw反映。”
这话,很硬。
硬到让几个中立派的常委,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
向中央Jw反映?
这是在提醒沙瑞金,我祁同伟背后,不只有汉东军区,还有京城的关系。
但沙瑞金,似乎早有准备。
“行,”他点点头,“军事机密,我不问。那欧阳菁呢?”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欧阳菁,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涉嫌经济犯罪。这个案子,省纪委已经立案,正在调查。结果呢?昨天材料刚递上去,今天早上,人就在机场高速被你的人截住了。”
他看着祁同伟,眼神锐利如刀:
“祁政委,你这是,在帮省纪委办案?还是在替省纪委做主?”
会议室里,温度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都不敢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高育良依然在转笔,但转得越来越慢。
田国富额头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只有祁同伟,依然面不改色。
“沙书记,”他缓缓开口,“欧阳菁涉嫌的,不只是经济犯罪。”
他顿了顿:
“她违规发放的贷款,流向了王大陆的公司。而王大陆的公司,涉嫌向境外转移资产,涉嫌洗钱,涉嫌,危害国家金融安全。”
他看着沙瑞金:
“金融安全,就是国家安全。军区介入,合理合法。”
“合理合法?”沙瑞金笑了,但眼神里没有一点笑意。
“祁政委,你的‘合理合法’,是不是太宽泛了?贪污受贿,你说危害国家安全;经济犯罪,你也说危害国家安全。照这个逻辑,汉东所有的案子,是不是都要归你军区管?”
他身体前倾,盯着祁同伟:
“那我这个省委书记,是不是也该让位给你?”
这话太重了。
重到几个常委的脸色都变了。
这是要把矛盾,彻底激化。
祁同伟的手,在桌下微微握紧。
但他脸上,依然平静。
“沙书记言重了,”祁同伟面带微笑,波澜不起,轻轻道:“军区只是在履行法定职责。如果沙书记认为军区越权,可以向中央反映。”
又提中央。
又提上面的关系。
沙瑞金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靠回椅背。
“祁政委,”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耳语,“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
“如果所有的案子,都成了‘国家安全’案件,都归你军区管,那汉东的政法系统,还要不要存在?”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听出了这话里的杀机,
这不是在质疑祁同伟的做法。
这是在质疑,祁同伟的动机。
质疑他,到底想干什么。
沙瑞金继续逼问:“那是不是可以这么认为,省纪委、省检察院、省公安厅,是不是都可以解散了?”
祁同伟依然面带微笑:“沙书记,说笑了,呵呵。”
祁同伟开始打哈哈,和稀泥。
不接沙瑞金的招。
因为有些话,不能说。
说了,就真的撕破脸了。
会议室里,时间像凝固了一样。
墙上的挂钟,秒针艰难地跳动。
哒。
哒。
哒。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沙瑞金看着祁同伟,祁同伟看着沙瑞金。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像两股无形的气流,在激烈对冲。
高育良终于放下了笔。
他轻咳一声,打破了死寂:
沙瑞金正欲发作,高育良开口了。语气不紧不慢,像在唠家常:
“沙书记,关于军地协作的流程,我补充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