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寻没有虚伪客气， 坦白说道：“我答应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在，这条路我们就会一直走下去！”
“不要考虑太多，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
少年眼中既有感动，又有不解，不明白对方为何放着坦途大道不选，非要一根筋到底！
其实，少年是生活在 云端上的人，又怎么能看懂生活在泥沼中的人的挣扎。
两人一夜无话，林寻侧卧门口，一夜无眠，少年咳嗽声响了半夜，直到后半夜才沉沉睡去！
次日天刚蒙蒙亮，山雾浓重，寒气刺骨。
林寻深知在一个地方待的越久，暴露的风险就越大！
背起迷迷糊糊的少年，另寻了一处隐蔽山洞！
用枯枝乱石封好洞口，将少年安置在干草堆上！
再三确认四周没有异动，才独自下山。
十里之外，齐桑镇，此地远离主战场，没被铁勒铁骑屠戮！
镇上鱼龙混杂，流民、行商、地痞、江湖散人扎堆！
酒肆、赌坊、青楼一应俱全，是乱世里藏污纳垢的温床，也是底层人捞快钱的绝佳之地。
更关键是，这样的地方更有利于隐藏身份！
下山途中，林寻为稳妥起见，又特意捡了一身破烂麻衣套在外面，抹上厚厚一层黑泥草渍，俨然一副乞丐模样！
实则，哪怕他不加掩饰，身上的衣服，以及那股市井 之气，也不会让人怀疑到他！
不久后，林寻便探头探脑的出现在赌坊之中！
以他这么多年的经验，深知赌坊来钱最快。
落槐镇的赌坊不大，木门破旧，内里乌烟瘴气！
铜钱碰撞声，赌徒嘶吼声，庄家吆喝声混杂在一起，满是贪婪与戾气。
林寻缩着肩膀，佝偻脊背，缩在角落观望，一副胆小怯懦的模样。
他不急着下注，静静看着庄家摇盅手法，推算着桌面赔率陷阱，以及周围赌客的输赢状况！
市井赌坊的庄家，手段粗浅，出千套路老旧，对付寻常农夫商贩绰绰有余！
可在林寻这种从小摸爬滚打、手指灵活、察言观色练到极致的街头混混眼里，处处都是破绽。
他暗中指导旁边一个连输数十把的大汉，连赢几把之后，得到了一些上钱！
千恩万谢之后，分别押小注，连输数把！
装作懊恼悔恨、穷酸倒霉的模样，引得周遭赌徒哄笑，彻底放下戒备。
所有人都认为他只是个走投无路，想来赌坊碰运气的穷乞丐！
因而无法没人愿意再把目光放在她身上！
等到大半赌客押注上头、庄家注意力全在大额筹码上时！
林寻抓住空隙，指尖微动，借着俯身的遮挡，指腹轻弹，悄无声息改了骰点。
动作轻如落尘，快如鬼魅，无半分痕迹。
开盅的那一刻，冷门点数爆开，满盘皆输，唯有他一把押中。
几枚散碎银子和数百枚铜板，哗啦啦落进掌心，沉甸甸的，带着活命的实感。
庄家脸色铁青，反复查验骰盅，查不出半点问题，只能咬牙赔付。
林寻不敢贪多，见好就收，捧着银钱装作狂喜又惶恐的模样！
低头哈腰道谢，快步退出赌坊，绝不逗留。
离开赌坊，他又钻进镇子南面的青楼巷陌。
这里夜夜笙歌，往来的都是富商闲客、赶路官人、江湖浪人，出手阔绰，心思松散，最好哄骗。
林寻放下所有身段，弯腰屈膝，正要进门之际！
一个半老徐娘，掩住口鼻，嫌弃驱赶道：“这是什么人都来进来的，臭要饭的赶紧滚！”
林寻对付这种这些人，早已是轻车熟路！
迎着对方的辱骂，笑呵呵的说道：“比姐姐先来的，是姐姐身上的香气！”
“那些梅花虽然来的漂亮，却不及姐姐生的漂亮！繁花纵有千般色，也不及姐姐半分甜！”
女子掩面一笑，乐呵呵说道：“好个小崽子，话都说到姐姐心坎里了！”
“不过，这可不是你待的地方！李二，去后厨拿两个馒头给他！”
林寻急忙说道：“小人的弟弟发了风寒，急需看大夫，只能来这碰碰运气！”
“姐姐人美心善，定然是菩萨转世…”
女子眉头一皱，脸上的喜色全无！
如今这世道，看不起大夫的穷人遍地都是，人人都像对方这么搞，店也不用开了！
沉吟片刻，不客气的说道：“半个时辰后，你若是还没有离开！”
“老娘就把你骟了，留在身边伺候我！”
林寻急忙护住裆部，动作既搞笑又滑稽…
女子呵呵一笑，打趣说道：“护什么护，老娘什么没见过…”
林寻又是一番感谢，然后一口一个老爷、公子的奉承巴结！
全程低头做小，半点少年骨气都不带留的。
各种编造家乡城破、亲人惨死、带着重病弟弟逃难无钱求医的苦情戏码！
又或是帮酒气上头的富商跑腿传话、打探消息，换几枚碎银打赏
反正，只要能换钱、换药、换吃食！
再丢人、再下贱的话他说得出口！
再卑微、再龌龊的事，他也下的了手。
尽管备受嘲讽，欺凌，侮辱，也不曾将怀中暖玉拿出！
短短半日时间，林寻便以尊严换取了供当日开销的碎银！
买齐温补草药、干粮粗粮小心翼翼用油布裹好藏紧！
没有贸然回去，而是在乞丐堆里一躺呼呼大睡起来！
直到天色擦黑，确认无人注意他，这才快步赶回山洞。
洞内火堆微弱，少年早已醒来，静静靠在石壁上，脸色比昨日更加衰败。
闻到林寻身上沾染的酒气、脂粉俗气！
再看他手上来路不明的碎银，一切不言而喻。
清冷的双眸瞬间覆上一层浓重的失望，眉头紧紧皱起！
他是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苦口婆心，好言相劝，对方怎么始终就是充耳不闻…
“你去了赌坊，又去了风月场所？”
少年语气清冷，又带着些无奈，没有疑问，全是定论。
林寻一边熟练生火熬药，一边随口应道：“嗯。正经活路没人要我，只能这般凑合。”
看着少年不悦的表情，知道他的倔脾气又上来了！
索性阴阳怪气的说道：“不愧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只是鼻子一闻，就像和亲眼看到的一样！”
“你对这味道如此熟悉，想必也没少去吧！”
“耍大钱，喝花酒，睡大觉，做高官，这是多少男人毕生的梦想呀！”
少年没有生气，长叹了一声说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可我不想让你这样，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为了几两碎银，便自甘堕落，行骗赌博，谄媚市井无赖！”
“石头，你这般作贱自己，就算活下来，又与行尸走肉何异？”
“我想让你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这些事只会消磨你！”
林寻头也不抬，只是小心翼翼的熬着药！
倔强说道： “我作贱自己，只为活下去。”
“公子生来金贵，一辈子不用低头求人，不用为一口饭折腰，自然瞧不上我这套活法。”
少年强提一口，踉跄起身，一脚将药壶踢倒摔了个粉碎！
林寻看着用尊严换来的汤药，就这样被对方糟蹋，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一把就薅住了少年的胸前衣服…
少年盯着林寻的眼睛，不甘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我不行了，我要死了！这些药救不了我的命！”
“我不怕死，可我北境十万边军的仇要报，侯府几十口人的仇也要报！”
林寻一怔，手无力的垂落下来！
少年径直跪在地上一拜，肃然说道：“你以后就是小侯爷了，不要再做这些了！”
“我怕你做的多了，就习惯了，哪还有半分贵气…”
林寻沉默良久，拍了拍少年肩膀，郑重说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