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在厨房煮面,锅里的水开了,白色的水汽往上冒,糊住了半扇窗。
李晨坐在客厅的垫子上,冰水喝了一半,杯子搁在腿边。闲着也是闲着,站起来走走。
客厅不大,摆着沙发、茶几、一张矮柜。
矮柜上放着录像机和几盒录像带。靠墙一个书架,四层,木头的,漆成深棕。
李晨走过去,站在书架前看。
第一层是画册,厚厚几本,翻开的那本印着油画,画的是静物,一个陶罐,几只苹果。
第二层是英文书,一排一排,书脊上的字看不太懂。
第三层是中文书,杂,散文、小说、历史,摆得不整齐,有的横着插,有的斜靠着。
手指在书脊上滑过去,走到最右边,停住了。
《百年孤独》。
加西亚·马尔克斯,封面上画着一个老头,胡子长,眼神看着远处。书翻得旧了,封面卷了角,书脊的漆磨掉一块。
“你也看这个?”
玛丽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
“看。”
“看完了?”
“没看完。”
玛丽把火关小,走出来,拿围裙擦了擦手。
“看了三回,三次都没看完。”
“为什么?”
“记不住名字。”
玛丽走到书架边上,把书抽出来翻了两页。
“奥雷里亚诺,何塞·阿尔卡蒂奥,奥雷里亚诺·何塞,阿尔卡蒂奥·何塞,还有一堆叫乌尔苏拉的。看着看着,人就串了。”
李晨笑了。
“这个确实。”
“我这个学美术的,比不上你们文科生。”
玛丽把书插回去。
“你们读这个,一读就是十遍八遍,每个人名背得清清楚楚,我读三章就乱了。”
“我改天写一本翠花版的《百年孤独》出来。”
“什么翠花版?”
“里面的人名全改成翠花、二狗、大柱、小芳、铁蛋。”
“翠花跟二狗生了铁蛋,铁蛋娶了小芳,小芳又跟大柱好上了,大柱他妈叫桂花,桂花她姐叫春桃。你看一遍,人名全记住,情节全不乱。”
玛丽愣了一下,笑出了声。
“好,感情好,我就等着你们文科生来干这事呢。”
“等我写出来,第一个送你。”
“那我等着。”
玛丽转身回厨房,捞面,盛碗,汤是清的,浮着两个荷包蛋,几根青菜搭在上面。端出来,放到茶几上,两碗,筷子摆好。
“吃。”
李晨坐到茶几边,拿起筷子。面条筋道,汤鲜,荷包蛋煎得刚好,蛋黄还流心。
吃了一口,抬头看了一眼玛丽。
“你手不差。”
“大学的时候自己开伙,练出来的。”
“这房子,我随便看看?”
“随便看,我这房子没什么不能看的。”
李晨站起来,继续在书架前面转。
翻了两页画册,又抽出一本英文书看了一眼,放回去。转到矮柜旁边,蹲下去,看见柜门底下塞着一个纸箱,纸箱上盖着一块布,布下面露出一个东西的角。
顺手把布掀开,抽了出来。
一个纸盒,巴掌大小,包装花哨,封面上印着一个女的,穿得少,旁边一行外文。
盒子已经拆过,里面的东西倒出来,红红绿绿的一件,形状怪,塑料的。
李晨拿在手里翻了一下,看清是什么,手停在半空。
厨房那边传来脚步声,玛丽走到客厅一看,李晨手里拿着那个东西,人蹲在矮柜前面。
脸,从脖子往上红,一直红到耳朵根。
“那个不准看!”
走两步过去,抬手在李晨手背上拍了一下。李晨手一松,东西掉回盒子里,手背上一道红印。
“我懂,我懂,不看。”
李晨站起来,把布盖回去,两只手举了一下。
“失误,纯属失误。”
玛丽把面放到茶几上,自己也坐下来,脸还红着,拿筷子把碗里的青菜拨了两下,没吃。
“李晨。”
“你讲。”
“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什么都没看见。”
“你这个人,睁着眼讲瞎话。”
“那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看见一个纸盒。”
李晨把筷子拿起来。
“盒子上印了个女的,里面装了什么,我没细看。手快,掀开就看见了,看完就放回去了。”
玛丽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脸上的红退了一点。
“这个东西,是我一个朋友送的。”
“你不用解释。”
“我不是解释,我是告诉你。”
玛丽把碗放下。
“那个朋友以前在法国待过,回来带了一堆东西给我。其中就有这个,我收着没扔,扔了显得我大惊小怪。”
“行,我知道了。”
两个人吃面。
吃到一半,玛丽把筷子搁下,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李晨,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社交吗?”
“为什么?”
“因为男人都是有所图的。”
玛丽把话讲得很平。
“我所接触到的那些男人,又都是我看不上的。当然,人家也看不上我。有钱的男人虽然年纪大,但人家都喜欢年纪小的。”
“你也不老。”
“三十五六,在这个圈子里,算老的。”
玛丽笑了一下。
“那些女人呢,跟我差不多年纪的,都是家里不缺钱的,也玩得花。”
“怎么个花法?”
“你晓得她们在外面找什么吗?”
“找什么?”
“找模子哥。”
“什么模子哥?”
“就是专门伺候女人的男公关。”
玛丽把茶杯端起来。
“长得好看,嘴甜,会哄人,会伺候。有些女人喜欢找,一个晚上给几千块钱,图个开心。”
“你见过?”
“见过两回。”
玛丽把茶杯放下。
“一回是在天河一个私人会所,一个女老板过生日,请了三个模子哥来,全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个子高,脸白,会讲话。那个女老板五十岁,喝多了,搂着一个模子哥的腰,当着十几个人的面亲,旁边那些人还拍手叫好。”
“第二回呢?”
“第二回在番禺一个别墅里,是我一个客户请我去吃饭。她老公在香港,一个月回来一趟。她自己在广州,住着四百万的别墅,请了三个保姆,养了两条狗,还有一个小她十岁的男人,天天跟着她,叫司机叫管家叫助理,反正什么名分都有,就是没有正经的。”
“她男人知道吗?”
“知道。”
“知道还不管?”
“管什么?”玛丽把话讲得很淡,“她自己手上有两个厂,她老公在香港也有生意,两个人一年见不了几次面,各过各的。谁管谁?谁离得开谁?离了婚分财产,分孩子,分房子,麻烦得很,还不如大家脸上过得去,各自关起门来,想干什么干什么。”
“那你呢?”
“我什么?”
“你跟她们,不一样。”
“不一样。”
玛丽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那种男人,无论长得再好看,我是欣赏不起来的。在我看来,男人跟女人最大的区别就是——男人的骨头应该是硬的,应该是去打天下的,而不是跪在那种地方讨好女人的。”
“这话我同意。”
“你同意没用,你得做。”玛丽看了他一眼,“你想想,你要是有一天赚了几百万,你会不会天天想着怎么哄女人开心?”
“不会。”
“为什么不会?”
“因为赚钱比哄女人开心有意思,而且有钱了,我不需要去哄谁开心。”
玛丽笑了一下。
“这话实在。”
李晨把碗里的面吃完,把筷子搁下。
“玛丽姐,你刚才讲那些女人,她们图什么?”
“图个开心。”
“开心的代价呢?”
“代价就是越玩越空,你今天找一个二十岁的,明天找两个,后天找三个。找多了,人就腻了。腻了以后就不知道该干什么,只好找更刺激的,找更年轻的,找更奇怪的。钱越花越多,人越玩越空。”
“那你呢?”
“我什么?”
“你怎么不空?”
“因为我有事做。”玛丽把茶杯放下,“我做代理,接单,走货,赚钱,买房,练瑜伽,看书。我这一天下来,没空。没空的人,不会空。”
“这就是你讲的,女精神病开始琢磨干大事。”
“对,这就是我讲的,女精神病开始琢磨干大事。”
玛丽站起来,把面碗收起来。
“任何人的底气,都源于你的经济实力。这句话以前我不信,现在我坚信。利益到位,陌生人都是朋友。利益消失,朋友都变成陌生人。人性最大的丑陋,就是当需要你的时候百般讨好,不需要你的时候翻脸无情。钱可以治愈一切自卑。人,光善良没用,你得玩命地努力,让自己优秀。”
“这话说得到位。”
“到位什么,只是实话。”
玛丽进了厨房,水声响起来。
李晨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珠江新城的灯一层一层亮着,远处有车驶过,灯光拖成一条线。
“玛丽姐,你刚才讲那个心理学。”
“怎么?”
“人年轻的时候,男精神病想着干大事,女精神病想着遇真爱。到了中年,反转了。女精神病开始琢磨干大事,男精神病只想找真爱。”
“对。”
“那你现在是哪一种?”
“你猜。”
“我猜你现在是女精神病那一种。”
“对了。”
玛丽从厨房探出头来,拿抹布擦了擦手。
“我今天跟你讲这些,不是让你听我发牢骚。”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是在告诉我,一个人要是想活得明白,就得先把自己的事干明白。”李晨把茶杯端起来,“靠男人不靠谱,靠真爱更不靠谱。只有靠自己赚的钱、做的事、认识的人,才是真的。”
玛丽看了他一会儿。
“李晨,你这个脑子,不像是个在东莞干过工厂、在广州跑过档口的人。”
“那我像什么?”
“像个读过书的。”
“我本来就是读过书的。”
“那怎么干起皮具来了?”
“读书改变了我的命运。”
玛丽笑了。
“这话实在。”
李晨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把那本《百年孤独》抽出来,翻了两页,又插回去。
“玛丽姐,我跟你讲个事。”
“你讲。”
“我这个人,从东莞到广州,从档口到厂,认识的人不少。真的能讲上几句话的,没几个。”
李晨转过来,站在书架前面。
“你算一个。”
“就这样?”
“就这样。”
“那行。”
玛丽站起来,把面碗收起来,往厨房走。
“今天就到这儿,明天你还要去永泰。”
“行。”
李晨拿起包,走到门口,换了鞋。玛丽在厨房洗碗,水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