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車從珠江新城出來,上了廣州大道。
夜里車少,路燈一盞一盞往後倒,黃的光從前擋玻璃上掃過去,一明一暗。
李晨把手機掏出來,翻了兩下,翻到老蔡的號,按了下去。
“喂。”
“蔡師傅,還沒睡?”
“睡了又醒了,年紀大了,覺少。”那頭有拖鞋走路的聲音,然後是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李晨,你這個時候打電話,出什麼事了?”
“沒出事,路上閑得慌,想跟你講兩句話。”
“在哪兒?”
“出租車上,剛從珠江新城回新市。”
“珠江新城。”老蔡那頭點了一根煙,吸了一口,“你去那兒干什麼?”
“見瑪麗。”
“瑪麗。”老蔡把這兩個字念了一遍,“這個女人,不簡單哦。”
“怎麼講?”
“我見過她一次,去年秋天,她來濠畔街看貨,看的是我打的一個版。別人看貨,摸一下皮料,看一下車線,問一句價錢。她看貨,先看紙格,再看刀口,然後才摸皮料。這個人懂行,不是裝出來的。”
“她是學美術的。”
“學美術的好啊,眼楮毒。我跟你說,做皮具這一行,干到最後,拼的不是手,是眼楮。手快的多的是,眼楮毒的少。你身邊的人,李艷萍是一個,這個瑪麗是一個,兩個人都是靠眼楮吃飯的。”
“蔡師傅,我剛才想了很多。”
“想什麼?”
李晨把身子往座位里沉了沉。
“想我這一路走過來的這些人。”
“講來听听。”
“我從讀書的時候開始想,讀書的時候,喜歡過一個人,鄒連芳。那時候什麼都不懂,就覺得我喜歡她,我對她好,她就應該也喜歡我。最後人家跟別人走了,我才明白,這世上,不是你對人好,就一定會有回報的。”
“對。”
老蔡那頭應了一聲。
“這個道理,大多數人要摔一跤才懂,有的人摔了一跤還不懂。你二十五歲懂了,不算晚。你對人好,是你的事。人家接不接,是人家的事,這是兩碼事。”
“後來來了東莞。”
“東莞那段,我听你講過一點。”老蔡把煙摁滅了,“那個叫蓮姐的,是怎麼回事?”
“蓮姐是我舅媽,發廊里干活,我剛到東莞,身上沒幾個錢,是她收留我的。給我吃,給我住,幫我介紹工作。她一天到晚把砍腦殼的、打靶鬼掛在嘴邊,罵人罵得凶,可她心是軟的。”
“這叫貴人。”
老蔡那頭把話接過來。
“李晨,你記住一件事。這輩子幫你的人,不一定是穿西裝打領帶的。有的時候,就是那種你平時看不上眼的人。為什麼?因為穿西裝打領帶的那些人,幫你之前先算賬,算完了才伸手。蓮姐那種人,不算賬,看你可憐,就伸了手。”
“我想過這個問題。”
“想明白了沒有?”
“想明白一半。”
“那一半是什麼?”
“那一半就是,我到現在還欠著她的。她幫我,不是圖我什麼,那時候我一無所有,她能圖我什麼?她就是看我這個人還有點良心,這份情,我這輩子還不完。”
“還不完就記著。”老蔡那頭聲音壓低了點,“記著,比什麼都強。人這一輩子,能遇上幾個不算賬就幫你的人?遇上了,你就得記一輩子。”
“然後是矩明廠。”
“在矩明廠遇到一個人,叫馬玉華。那半年,是我這輩子過得最沒心沒肺的日子。工廠里的愛情,就跟野草掉在泥土上一樣,只要有春風吹過,就不顧一切生長,發芽,開花。什麼都沒想,什麼都沒算,就兩個人,一起上班,一起吃飯,一起逛夜市,一起在宿舍樓下站著說話。”
“後來呢?”
“後來散了。”
“為什麼散?”
“沒有物質基礎。”
李晨把這幾個字講得很慢。
“那時候我一個月六百,她一個月四百。兩個人加起來一千塊,連個像樣的房子都租不起。她走了,回了老家,嫁了別人。我以前想不通,後來想通了。感情這東西,看著是感情,實際是日子。日子過不下去,感情就是鏡花水月。”
“你這話講得對。”老蔡那頭嘆了口氣,“我年輕的時候也這麼想,可那時候不懂,覺得感情就是感情,跟錢沒關系。後來跟了幾個人,看了幾年,才知道感情這東西,是要飯來養的。飯都吃不上,談什麼感情。”
“再後來,跟鄒連梅出來創業。”
“梅姐這個人,我見過。”老蔡把話接過來,“你上次帶她來濠畔街,我看了一眼,這個人穩。”
“穩在哪兒?”
“穩在她不貪。”
老蔡把話說得很直。
“你身邊那幾個女人,我一個個分析給你听。梅姐是那種傳統的媳婦,不冒進,能守住家。你讓她管賬,她給你管得清清楚楚。你讓她管人,她給你管得服服帖帖。可你要她去做一件她從沒做過的事,她會猶豫,會算,會往後看。”
“這是優點還是缺點?”
“看什麼時候用。”
老蔡那頭把椅子往後靠了一下。
“打天下的時候,你需要的是敢沖的人。守天下的時候,你需要的是穩的人。梅姐是守的人。你要是把她放在守的位置上,她是最好的。你要是把她放在沖的位置上,她就難受,你也難受。”
“你這話,講到點子上了。”
“我說的是實話。”
老蔡又點了一根煙。
“你身邊那個劉君愛,我見過兩次,在桂花樓。她跟梅姐不一樣,她是敢沖的人。見過大錢,見過大場面,什麼事都敢做。這種人,打天下的時候好用,守天下的時候就危險。她敢沖,也敢闖,但萬一哪天你攔不住她,她自己沖出去,撞了牆,頭破血流的也是她。”
“白夢藝呢?”
“白夢藝我見得更少。”老蔡那頭想了一下,“就是那天在桂花樓b區108見過一回,講話快,眼楮轉得快,一看就是不認命的那種。”
“對,不認命。”
“不認命好啊。”老蔡把煙灰彈了一下,“這個時代,不認命的人有機會。可你要記著,不認命的人,十個里面有八個撞得頭破血流。剩下那兩個,一個是運氣好,一個是眼楮毒。白夢藝這個人,眼楮還行,運氣好不好,難講。”
“那李艷萍呢?”
“李艷萍。”老蔡把那三個字念了一遍,那頭笑了一下,“這個人我要多講兩句。”
“你講。”
“李艷萍要是男人,就是商界的大佬。你看她那幾年在千色做設計師,做到什麼位置,做到老板都要听她的。後來她自己出來,盤桂花樓A17,從設計到選料到走貨到結賬,一個人全包。這種人,放到哪兒都是狠角色。可惜她是個女人。”
“女人怎麼了?”
“女人沒什麼,女人比男人狠。我的意思是,她那幾年吃的虧,多半是因為別人看她是個女人。要是她是男人,憑她那身本事,現在桂花樓二樓半層樓都是她的。”
“她幫了我不少。”
“我看得出來,她為什麼幫你?因為她在你身上看到了曾經的自己。一個書生,跑到廣州來,什麼都不懂,從頭開始。她看你就像看當年的自己。這種人,幫人不是白幫的,她幫你,是因為她知道你有用。你能賺錢,她才能跟著賺錢。”
“蔡師傅,你這個人太直了。”
“直不好嗎?”
“直好。”
“那就好。”
老蔡那頭喝了口水。
“最後一個,瑪麗。”
“瑪麗你剛才講過。”
“我再講一次,因為她跟前面幾個都不一樣。”老蔡那頭的語氣慢下來了,“前面幾個,李艷萍也好,劉君愛也好,都是這一行的。只有瑪麗,她是圈外人。她看這一行,是站在外面看的。她看的是整個局,不是某一條線。”
“什麼意思?”
“我打個比方。”老蔡想了一下,“你做皮具,做的是貨。李艷萍做的是設計。劉君愛做的是檔口。梅姐做的是賬。瑪麗做的是渠道。你把她放進這個圈子里看,她是最外面那一圈。可你把她抽出來看,她站得比誰都高。她能看到整個行業的走向,看到錢往哪兒流,看到人往哪兒跑。這種人,你一輩子遇不上幾個。”
“她說她賭經濟會好起來。”
“所以她敢買房。”老蔡那頭笑了一聲,“我早兩年也想過買房,可我沒買。為什麼?因為我不敢賭。她敢賭。這不是錢多錢少的問題,是眼界問題。她見過外面的世界,她知道這一套是怎麼運轉的。我們這些人在里面轉,她在外面看。這就是差別。”
“蔡師傅,你剛才講的這些人,我都記著。”
“記著就對了。”老蔡那頭又點了一根煙,“李晨,我跟你講最後一句話,你听進去,這一輩子有用。”
“你講。”
“人這輩子,會遇到很多人。有的陪你走一段,有的教你認路,有的給你安個家。”
老蔡把話講得很慢,“你要做的,不是留住每一個人,是把每一個人給你的東西用起來。蓮姐給你的,是做人不能忘本。馬玉華給你的,是感情要有日子撐著。鄒連梅給你的,是穩。劉君愛跟白夢藝給你的,是沖。李艷萍給你的,是眼楮里要有活。瑪麗給你的,是眼楮里要有局。”
“這些都記住了,你這個人就成了。”
“蔡師傅,你給我的呢?”
“我給你的?”老蔡那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我給你的,是手藝。是那句——野狗分兩種,一種有主,一種沒主。有主的,打狗要看主人。沒主的,你越跑,它越追。可你要是蹲下來,裝撿石頭,它比你還怕。真敢沖上來的,那是餓瘋了,你得打七寸。”
“記住了。”
“記住了就行,到地方了沒有?”
“快了。”
“那你回去睡,明天還有事。”
“蔡師傅,謝謝你。”
“謝什麼,我講的話你記著就行,掛了。”
電話斷掉。李晨把手機收起來,靠在車座上。
出租車已經拐上新市的路,前面就是牛來皮具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