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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一命二运
    第二天一早,马玉华把孩子裹好,抱着去了驾校。

    她没跟王德发讲,自己走着去的。从马家村到渣江镇,三里路,走两刻钟。

    到驾校的时候,王德发正坐在解放牌卡车的驾驶室里,手扶着方向盘,教练站在旁边,拿着竹竿。

    马玉华抱着孩子站在矮墙外面,没进去,找了个树荫底下站着看。

    王德发看见她了,手停在方向盘上,愣了一下。

    “看什么看,看前面!”黄教练的竹竿在车门上敲了一下,“你老婆来了你就不会开车了?方向盘是你老婆?”

    王德发把眼睛转回前面,踩离合,挂挡,车往前动了。

    这回没溜车,也没熄火,稳稳走到杆前,打方向,回正,停住。

    黄教练没骂人,只说了句“行了,换人”。

    王德发从车上下来,走到矮墙边。

    “你怎么来了?”

    “看看你学得怎么样。”

    “你怎么来的?”

    “走路。”

    “抱着孩子走三里路?”

    “三里路算什么。”马玉华把孩子往上抱了抱,“你学你的,我不进去,就在这儿站着。中午我给你带了饭,在篮子里。”

    “你回去,太阳大。”

    “你管我,你管好你的方向盘。”

    黄教练站在旁边,往这边看了一眼。看见马玉华抱着孩子站在树荫底下,把竹竿收了收,语气放软了一点。

    “王德发,你媳妇抱着孩子来看你学车,你还不争气?”

    “教练,我争气。”

    “争气就好好开。下午再练两把,明天练坡道。”

    “行。”

    马玉华在矮墙外面站了一会儿,看王德发上了车,接着练。

    她抱着孩子,沿着驾校的矮墙慢慢走。走到墙根底下,看见几棵樟树,树荫密,底下有一块石头,就坐下来歇脚。

    太阳往头顶上走,晒得厉害。把孩子放在膝盖上,解开衣襟,给孩子喂奶。孩子含着奶头吸了几口,睡了。

    马玉华靠在树干上,看着驾校里面。王德发开着车在杆子之间绕来绕去,动作比前几天顺了,肩膀也没那么耸了,教练的竹竿敲得少了。

    看了一会儿,心里踏实了点。

    中午,王德发从驾校出来,在树荫底下跟她一起吃带来的饭。

    饭是早上做的,一盒米饭,一碟炒豆角,两个咸鸭蛋。王德发吃得快,三下两下吃完,把碗递给马玉华。

    “你吃。”

    “我吃了。”

    “你什么时候吃的?”

    “来的路上。”

    “你带了多少?”

    “带够了,你吃你的。”

    王德发把最后一口饭扒完,把碗搁下,拿手背抹了抹嘴。

    “玉华,你下午回去还是在这儿等?”

    “下午我去镇上转转,你练你的。”

    “那行。”

    王德发把碗收进篮子,又去了驾校。

    马玉华把孩子重新裹好,抱着往镇上走。

    渣江镇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铺面。

    邮政局、供销社、药店、饭馆、裁缝铺,都在这条街上。

    下午两点多,街上的人不多,几个老头坐在供销社门口的石阶上下棋,一个卖冰棍的推着车在路边吆喝。

    马玉华抱着孩子走过去,走到街尾,看见一棵大树底下摆着个摊。

    摊子不大,一张小桌,两把竹椅,桌上铺着一块蓝布,布上画着八卦图,旁边压着几本旧书。

    桌后头坐着一个老头,六十来岁,瘦,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胡子花白,穿一件蓝布长衫,手里摇着一把蒲扇。

    摊子前面挂着一块布幡,上面写着四个字:不准不要。

    马玉华从旁边走过去,老头抬起眼看了她一下,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

    “妹子,算一卦?”

    “不算。”

    “不准不要钱。”

    “我没什么可算的。”

    “你抱着孩子走路,走到我摊子前面,停了两秒。”老头把蒲扇摇了一下,“停了两秒,就是心里有事。坐下来,我不收你钱,先跟你讲两句,你看准不准。”

    马玉华站住,看了他一眼。老头把竹椅往外拉了拉,指了指。

    “坐。”

    马玉华把孩子换了只手抱,坐到竹椅上。

    老头把蒲扇搁下,拿手指头在桌上点了点。

    “你这个人,南方有财。”

    “打工的都去南方,这谁不知道,连燕子都往南方飞。”

    老头笑了一下。

    “话不是这样说。”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南方有财,不稀奇。稀奇的是你这个人,命里有一劫。”

    马玉华的手在孩子的背上停了一下。

    “什么劫?”

    “你现在日子过得紧,心里有事,嘴上不讲。你这个人,外表硬,心里软。你嫁的人,不是你心里那个人。”

    马玉华没接话。

    “但是你命里这一劫,要是渡过去了,会有贵人扶助。”老头拿手指头在蓝布上画了一下,“南方那边,有一个人,跟你还有一段缘分。这个人,能帮你发大财。”

    “什么贵人?”

    “这个我不讲。”老头把蒲扇重新拿起来,“讲了,你就不信了。你自己心里有数。”

    马玉华抱着孩子站起来。

    “多少钱?”

    “讲了不准不要钱。”

    “那你讲准了没有?”

    “准不准,你自己知道。”老头摇着蒲扇,“妹,你记住一句话,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命是天定的,运是自己走的。你命里有那一劫,也有那一道财。走哪条路,看你自己。”

    马玉华没接话,抱着孩子往街口走。走了十来步,回头看了一眼。老头坐在树下,蒲扇摇着,桌上那几本旧书被风吹翻了一页。

    她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街口,供销社门口那盘棋还没下完,两个老头为一步棋争得脸红脖子粗。

    马玉华抱着孩子从旁边过,走进驾校。

    王德发还在练车。这回他在练坡道起步,车停在土坡上,松离合,给油门,车稳稳往前走。黄教练站在坡底下,没讲话,点了下头。

    马玉华站在矮墙外面看了一会儿,心里把刚才那些话过了一遍。

    南方有财。

    命里有一劫。

    贵人扶助。

    她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孩子睡醒了,睁着眼,看着她。头顶上那两个旋涡,一左一右。

    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

    命是天定的,运是自己走的。

    她想起廖云讲过的那句话,命是你自己的,别人给你的命,你只能接着,自己给自己的命,你才守得住。

    又想起婆婆讲的那句话,一个女人,跑出去,是没有路的。

    这两句话,在脑子里撞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天很蓝,几朵云慢慢飘。太阳往西边斜了,把驾校的矮墙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王德发从车上下来,擦了把汗,走到矮墙边。

    “玉华,我今天没挨骂。”

    “看到了。”

    “明天练倒桩,教练说我可以。”

    “那你就好好练。”

    “你下午去哪儿了?”

    “去镇上转了转。”

    “转了什么地方?”

    “街尾,大树底下。”

    “那儿有个算命的。”王德发把毛巾搭在肩上,“那个老头,我在镇上开拖拉机的时候见过,算得不准。他给隔壁村的刘老三算,说刘老三有财,结果刘老三那年养猪全死了。”

    马玉华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不准?”

    “刘老三后来自己讲的。他说那个老头就会讲好话,哄人开心。”

    “那他还挂着不准不要钱的牌子。”

    “那是招揽客人。”王德发把毛巾拿下来,“你算了没有?”

    “没有。”

    “那老头跟你讲了什么?”

    “随便聊了两句。”

    王德发没再问,把工具收进包里。

    “走吧,回家。”

    “你先回去,我带着牛牛慢慢走。”

    “我骑车带你。”

    “你骑你的车,我走我的路。三里路,不远。”

    王德发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骑上自行车先走了。

    马玉华抱着孩子,沿着镇口那条土路往回走。路两边的稻田收了早稻,田里剩着一茬黄黄的根,远处几户人家的烟囱冒着白烟。

    走到一半,她把孩子往上抱了抱。

    “牛牛。”

    孩子哼了一声。

    “你以后长大了,要往南方去。”

    “南方有财。”

    “你妈这辈子,命是天定的,运是自己走的。”

    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低下头,把脸贴在孩子额头上,闭了闭眼。

    然后抬起头,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