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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都在找孩子
    寻人启事的广播已经在滚动播出,整个海珠区的湖南老乡都动了。

    老周的车队先炸了锅。

    三十多台出租车,白班的刚交完车,夜班的还没出车,听到消息,一个都没走。车队队长老李站在车棚底下,手里举着手机。

    “老周夜班师傅的媳妇,孩子丢了。四个月,女孩,头顶两个旋涡,粉色碎花棉袄。海珠菜市场那边丢的,有空的,出去转一圈。”

    没人问为什么,没人问找人有没有钱。

    都是车钥匙一拧,发动机就响了。

    最先出去的十几台车,分了三路。

    一路往火车站,一路往客运站,一路在附近城中村兜圈。

    火车站最要紧,警察讲过,人贩子偷了孩子,第一件事就是往火车站跑,往长途汽车站跑。只要还没出广州,就有希望。

    一台红色富康停在广州站广场边上。

    司机姓刘,攸县人,跑出租四年。车顶的“出租”牌子摘了,换成一张白纸,上面贴着一张手写的寻人启事——四个月女婴,粉色棉袄,头顶两个旋涡,一左一右。有线索请联系138xxxxxxx。

    刘师傅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一沓复印纸,一百多张。看见抱小孩的进站,就上去递一张。

    “大姐,麻烦看看这个。”

    “什么?”

    “有个孩子丢了,四个月大。你抱的这个,多大?”

    “我的,一岁。”

    “那没事,你要是看见有抱四个月女孩的,帮忙留意一下。”

    一上午,刘师傅递出去八十多张,问了二十多个人,都没人见过。

    另一台车在流花车站。司机姓周,茶陵人。

    车停在出站口,人站在人流里,眼睛盯着每一个抱孩子的。有个中年女人抱着个婴儿从站里出来,周师傅走过去,看了一眼。

    “大姐,这孩子多大?”

    “关你什么事?”

    “不好意思,我是帮人找孩子,有个四个月的女婴丢了。”

    女人把包往怀里紧了紧,绕开周师傅,快步走了。周师傅站住,没追,掏出手机给老周打电话。

    “流花这边没消息,火车站那边有没有?”

    “没有。”

    “我再转转。”

    到下午三点,海珠区、天河区、越秀区,街上跑的出租车,贴寻人启事的超过五十台。

    有的司机在车顶挂一张纸,有的在车窗上贴一张,有的在车后座放一沓,逢人便问。

    车队的老乡qq群发了消息,湖南攸县、茶陵、衡阳、郴州,各个县的老乡群都在转。

    有人把寻人启事印成了传单,印了三千份。

    有人跑到城中村、菜市场、天桥底下,一张一张发。发到后来,手上没纸了,就凭嘴巴喊。

    “看见一个四个月的女孩没有?穿粉色棉袄,头顶两个旋涡。”

    “什么旋涡?”

    “头顶上,两个旋涡,一左一右,跟别人不一样。”

    “没看见。”

    “看见了打电话,号码是……”

    还有人提议要给城管一点颜色看看。

    “这些城管,就知道欺负外地人,追得人家抱着孩子跑。孩子丢了,他们倒好,站一边看热闹。”

    “我去找他们讲理。”

    “讲理有什么用?要打就打。”

    “打不得,打了,咱们更没理。先找孩子。孩子找到,再讲别的。”

    老周在派出所门口守着。

    马玉华坐在长椅上,王德发在走廊里来回走。

    老周的手机没停过,一会儿一个电话,一会儿一条信息,但没有一条是好消息。

    晚上七点,来了一个人。四十来岁,瘦,穿一件灰夹克,手里拎着一个画板。是车队的司机老陈带来的。

    “这是老赵,画画的。我让他把孩子画出来,好印传单。”

    老赵把画板搁在桌上,打开。上面画着一个婴儿,短头发,眼睛大大的,穿着粉色碎花棉袄。头顶用铅笔画了两个小小的螺旋,一左一右。

    马玉华看了一眼,眼泪又下来了。

    “像。”

    “哪里像?”

    “眼睛,眼睛像。她眼睛就是这样的,圆圆的。”

    老赵把画板转过去,掏出铅笔,又添了两笔。把眼皮往下压了一点,显得更睡眼惺忪。

    “这样?”

    “对,她刚睡醒就是这样的。”

    老赵合上画板。

    “我去印,印两千张,够不够?”

    “够。”

    老赵走了,老周站在派出所门口,点了根烟。

    广州的夜风吹过来,混着热气。他抽了一口,把烟吐出去,烟雾散在路灯底下。

    “老周。”

    身后传来马玉华的声音,老周转过头,马玉华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床沾了泥的小被子。

    “玉华,你进去歇着。”

    “我不歇。”马玉华把被子攥紧了些,“老周,你帮我个忙。”

    “你讲。”

    “帮我找到那个女人。”

    “哪个女人?”

    “今天早上,菜市场门口,我旁边摆摊卖袜子的那个大姐,她可能看见了。”

    “你确定?”

    “我跑的时候,她就在我旁边。她收摊比我快,可能回头看了一眼。”

    老周把烟掐了。

    “叫什么?住哪儿?”

    “不知道,她每天在菜市场侧门摆袜子,应该就住附近。”

    老周转过身,对车队的一个人招了招手。

    “老黄,你去菜市场那边跑一趟。找个卖袜子的女的,四十来岁,短头发。问问她今天早上有没有看见什么。”

    “现在?”

    “现在,菜市场晚上还有人,卖菜的收摊晚。你去找找。”

    老黄开车走了,老周回头看了看马玉华。

    “进去吧,外面风大。”

    “我再站一会儿。”

    马玉华靠在派出所门口的墙上,手里攥着那床被子。路灯照下来,她的影子缩在脚下,一小团。

    牛来厂里。

    收音机广播播完那条寻人启事,车间里安静了一阵,又恢复了嗡嗡的缝纫机声。

    李晨把版房的灯拉亮,坐在案子前面。

    邹连梅把白板包的纸格铺开,手里拿着介刀,一点一点修边。

    “侧围的弧度,按我刚才讲的,再缓一点。”邹连梅头也不抬。

    “晓得。”

    “你把那块皮料拿过来,我比一下。”

    李晨从案子下面抽出一块裁好的皮料,递过去。邹连梅对着纸格比了比,介刀在皮料边缘划了两道。

    “还是急,再缓三毫米。”

    “行。”

    两个人忙了一阵,把侧围的纸格重新画了一遍。

    李晨把新纸格剪下来,对着皮料比了比,点了点头。

    “这次行。”

    “做出来看看。”

    李晨把皮料搁下,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院子里晾着几排皮料,风一吹,鼓起来。远处城中村的灯火亮着,一片一片。

    李晓霞从车间里出来,手上还沾着胶水。

    “晨哥,你听见广播了吧?那个丢孩子的。”

    “听见了。”

    李晓霞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刚才想了一下,那个孩子叫牛牛,咱们厂叫牛来。牛来,牛牛,就差一个字。”

    “是巧。”

    “你说,这要是我家俊俊丢了,我怎么办。”李晓霞靠在门框上,“我老公瘫了,我一个人在广州。要是俊俊也丢了,我就没有活路了。”

    李晨没接话。

    “我跟你讲,晨哥。”李晓霞把声音压低了一些,“外面偷孩子的人贩子多得很。我听我老公讲过,分两种。”

    “哪两种?”

    “一种是偷了卖给人家当女儿的。这种还算好。孩子有口饭吃,有衣服穿,长大了还能嫁人。”

    “另一种呢?”

    “另一种就造孽了。”李晓霞把围裙上的胶水搓掉,“卖到乞丐头子手里。把腿打断,胳膊拧断,脸上泼硫酸,丢在路边,给个滑轮车,让趴在上面要钱。一天要不到钱,回去挨打。要到了,也挨打。这种孩子,活不过十岁。”

    车间里缝纫机的声音停了一台,又停了一台。

    王春燕从里面探出头来。

    “你莫讲了,讲的好吓人。”

    “我讲的是真的。”

    李晨站在门口,两只手插在兜里,看着院子外面的路灯。

    “晓霞,你讲的这些,我都知道。”

    “你知道就好。”

    “可你今天讲这些,不合适。”

    李晓霞愣了一下。

    “怎么不合适?”

    “今天丢的那个孩子,跟我们没关系。可广播里讲,两个旋涡,一左一右。我听了心里咯噔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头上也是两个旋涡。”

    车间里安静了一阵。

    邹连梅从版房出来,手里拿着铅笔,站在门口,看了李晨一眼,没讲话。

    李晓霞看了看李晨,又看了看邹连梅,把嘴闭上了。

    “行了,干活。”邹连梅把铅笔往案上一搁,“明天还要出货,都别在这儿站着。”

    缝纫机的声音又响起来,一台接一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