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乡们找了一天,几百号人散在各处。
火车站、客运站、城中村、天桥底下,到了晚上,一个个累得脚底板发麻。
老周的住处楼下,那家攸县家菜馆门口摆了几张圆桌,坐满了人。都是车队的老乡,还有附近几个村过来帮忙的湖南老乡。
桌上摆着炒粉、卤味、几瓶珠江啤酒,没人有心思慢慢吃。
一个叫老廖的,茶陵人,跑白班,四十来岁,脸黑,胳膊上有一道疤。喝了两瓶啤酒,把杯子往桌上一搁。
“今天这一天,跑了两百多公里,火车站、流花、天河,哪都去了。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你以为好找?”对面坐的老陈夹了一筷子炒粉,“人贩子比我们精,早躲起来了。”
“躲哪儿了?”
“不知道,反正不在街上。”
旁边一桌,一个年轻点的司机把筷子一拍。
“我讲句实话,今天这事,城管那帮孙子有责任。”
“怎么没责任?人家抱着孩子摆摊,你追什么追?你要是不追,人家能跑?人家不跑,孩子能丢?”
“就是。追的时候一个比一个凶,出了事,站一边看热闹。”
“我今天在派出所门口听讲,城管的人连个说法都没有。什么态度?‘说我们正常执法,孩子丢了跟我们没关系’。”
这话一出来,桌上的气氛变了。几个司机把杯子放下,互相看了一眼。
老廖站起来。
“走。”
“去哪?”
“找他们去。”
“找谁?”
“城管。问问他们,什么叫跟你们没关系。”
“对,去!”
“去!不去的就是孙子!”
一声吆喝,几张桌子的人全站起来了。
有人把酒瓶往地上一摔,有人抄起凳子腿,有人拎着啤酒瓶。二三十个人往外走,走到巷口,又碰上一拨刚收车回来的,一听这事,也跟上了。
再往前走,又碰上一拨。
人越聚越多。
从攸县家菜馆门口出发的时候,二三十个。走到村口大路上的时候,已经两三百号人了。
乌泱泱的一片,顺着大路往城管中队那边走。
有人举着手机,有人喊口号,有人一边走一边跟旁边的讲,今天不给个说法,就不走了。
城管中队在海珠区一条马路边上,一栋两层的小楼,一楼是办事大厅,玻璃门,铁栅栏,门口挂着牌子。
两三百人涌到门口的时候,办事大厅里还有两个值班的。一个三十来岁的,剃着平头,坐在电脑前。一个年轻的,站在门口抽烟。
平头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外,愣了两秒,把电脑关了站起来。
“你们干什么?”
“找你们领导。”
“领导下班了。”
“下班了也要叫出来,今天这个事情,你们得给个说法。”
“什么说法?”
“菜市场那边,你们的人追一个抱孩子的女的,追得人家跑,孩子丢了。这个责任,你们认不认?”
平头把脸一沉。
“我们是正常执法。那条巷子本来就不许摆摊,我们按规矩办事。孩子丢了,跟我们没有必然的关系。”
这话一出来,人群炸了。
“没有关系?”
“你讲没有关系?”
“要不是你们追,人家能跑?”
“人家不跑,孩子能丢?”
平头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别激动。这个事情,我们管不了。孩子丢了,你们报警,找派出所,我们只管市容。”
“管市容不管人是吧?”
“你们再围在这里,就是妨碍公务。”
“妨碍公务?我们找孩子,你讲我们妨碍公务?”
人群里有人捡起一块砖头,朝着玻璃门砸过去。哐当一声,玻璃碎了一地。办事大厅里的人往后面躲。
几个年轻司机冲上去,一把抓住那个平头。
“你刚才讲什么?再讲一遍!”
平头被揪着领子,脸涨红了。
“你们放开!你们这是犯法的!”
“犯法?你们追人的时候怎么不讲犯法?”
又有人抄起门口的塑料凳子,往铁栅栏上砸。哐哐哐,铁门被砸得直晃。一楼大厅里的灯管被砸碎了一根,火花闪了一下,灭了一半。
局面眼看要失控了。
老周赶到的时候,人群已经围了三层。他挤进去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两三百号人,围着一栋小楼,玻璃门碎了,铁栅栏歪了,几个城管被按在墙边,有人举着凳子腿,有人举着啤酒瓶。
“住手!”
老周喊了一声,声音淹没在人群里,没人听。
老周挤到前面,一把抓住一个举凳子的年轻人。
“你干什么?”
“周叔,他们——”
“把凳子放下。”
“我不放!”
“放下!”老周把凳子夺过来,往地上一搁,“你今天砸了人家的门,打了人家的人,明天你进派出所,谁找孩子?”
年轻人愣了一下。
“我——”
“你进派出所,你老婆孩子怎么办?你跑车挣钱,你进去了,车停了,谁来养家糊口?”
年轻人把手松了。
老周转过身,对着人群喊。
“都听着!我是老周,今天孩子丢了,大家都来帮忙,我谢谢大家。可你们现在在干什么?砸门?打人?你们这是帮忙还是添乱?”
人群安静了一些。
“城管有没有责任?有。该不该追责?该。可你们砸了门,打了人,明天派出所来抓人,一抓就是十几个。你们被抓进去了,谁找孩子?孩子还没找到,你们先把自己搭进去了,值不值?”
有人低下头。
“周叔,那口气咽不下。”
“咽不下也得咽,咱们是来找孩子的,不是来打架的。打完了,孩子能回来?回不来。孩子回不来,你们还得蹲派出所,划得来?”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句。
“那他们那个态度,你听见了没有?”
老周转过身,看着那个被按在墙边的平头,“你刚才讲什么?”
平头把领子整了整,脸色还是不好看。
“我讲的是实话。孩子丢了,跟我们没有必然关系。”
老周看着他。
“那我问你,在菜市场侧门,你们的人追一个摆摊的,追得人家抱着孩子跑。人家跑了,孩子丢了。你说没有必然关系,那什么叫必然关系?”
平头没敢接话。
“你们是执法,我认。那条巷子不许摆摊,我也认。可你们执法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人家一个女的,抱着个四个月的孩子,你追,她跑,孩子怎么办?”
平头张了张嘴,没讲出话。
“我今天不是来砸你们门的,我是来问一句话,你们那个追人的,人呢?叫什么名字?哪个中队的?明天去派出所做个笔录,把事情讲清楚。”
平头低下头。
“我明天问问。”
“不是问问,是必须去。今天砸门的责任,我们担。你们追人的责任,你们也得担。一笔一笔算,谁也别赖。”
这时候,有人开车把马玉华接过来了。
马玉华从车上下来,抱着那床被子,站在人群外面。她没往里面挤,就站在路灯底下。
人群里有人认出了她。
“那就是丢孩子的老乡的。”
“就是她。”
人群慢慢往两边让,让出一条道。马玉华走进来,站在破碎的玻璃门前面,看了看地上的玻璃碴子,又看了看被砸歪的铁栅栏。
“你们别打了。”
声音不大,但周围都听见了。
“我摆摊的时候,我孩子在婴儿车里。城管来了,我慌了,抱着衣服跑,把孩子忘了。我跑了十几米才想起来,回头找,孩子没了。”
马玉华把被子攥紧了些。
“这件事,我也有错。我不该慌,不该把孩子一个人丢在车里。可他们的人追我,我害怕。我带着一个四个月的孩子,我一个人在广州,我没有老公在身边,我没有爸妈在身边。我一听见‘城管’两个字,我腿就软了。”
人群里安静下来。
“你们砸门,打人,我谢谢你们帮我出气。可我今天不是来出气的。我是来找我女儿的。”
马玉华把眼睛抬起来,看着那个平头,“我今天来,就想问一句话,你们那个追我的人,能不能告诉我,他追我的时候,看见我孩子没有?”
平头没接话。
“他要是看见了,哪怕只是看了一眼,他告诉我,孩子当时在车里,还是被人抱走了。就这一句话,我就有方向。”
平头把嘴巴张了张。
“我……我明天问。”
“你明天问,问清楚了,告诉我。我今天晚上就不走了,我在派出所等着。”
她转过身,抱着被子往外走。人群给她让路,一直让到车边。老周跟在后面,上了车。
车开走了。剩下的人站在城管中队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老廖把啤酒瓶往地上一搁。
“行了,散了。”
“就这么散了?”
“不散怎么办?再打,真进派出所了。”老廖把外套披上,“明天接着找。”
人群慢慢散了。
车上,马玉华坐在后排,抱着那床被子,没讲话。老周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玉华,你今天讲得好。”
马玉华看着窗外,“我是真没有力气再闹了,我只想找我女儿。”
老周把车往前开。
广州的夜,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马玉华闭上眼,把那床沾了泥的小被子贴在脸上。
被子上有孩子的味道,奶腥味,混着一点点汗味。
她把被子攥紧了些,没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