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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可能要出事
    孩子找回来的事,传了一阵,慢慢就没人提了。

    马玉华在汕头又待了半个月,跟李秀兰学看货、学报价。

    王德发先回了广州,跟老周跑出租。牛牛脸上肉长回来了,粉嘟嘟的,抱出去人家都讲这孩子好看,两个旋涡,少见。

    牛来厂这边,日子照常过。

    李晨做了玛丽三批货,前后出了二百多个包,净赚了一二十万。钱到账那天,邹连梅把账本摊在桌上,一笔一笔核过。

    “这批皮料贵了两块。”

    “玛丽要的,好料。”

    “好料我认,下回让她提前报个量,我这边好备料。”

    “行。”

    事情出在第四批货之前。

    那天下午,李晨在版房画新款纸格。手机响了,玛丽的号码,接起来那头的声音不对。

    “李晨,你手上有多少库存?”

    “白板的还有三十多个,品牌的刚出完。”

    “白板没事,品牌的先别出货。”

    “怎么了?”

    “出了点事,我在处理,这两天不要往任何渠道走货。”

    “什么事?”

    那头顿了一下。

    “电话里讲不清,我过来找你,你在厂里等我。”

    挂了电话,李晨坐在案前,手里的铅笔搁下了。邹连梅从车间进来,看见他的脸色。

    “谁?”

    “玛丽。”

    “怎么了?”

    “不知道,说别出货,她过来。”

    邹连梅把门带上,坐到对面。

    “出事了?”

    “听声音不对。”

    玛丽是傍晚到的,穿了件灰风衣,没化妆,脸色发白。进了版房,坐下来,先喝了一杯水才开口。

    “上面那个老板,被查了。”

    “哪个老板?”

    “我给你单子那个。”玛丽把杯子搁下,“姓梁,管国际几个大牌的代工,公司渠道的货,都是他批的。”

    “查的什么?”

    “内讧,梁老板这个人,手伸得长。公司今年订一万个包,给分销商的单价一万,走公司渠道,分销商拿到手再加价卖。这些都有数,明面上干干净净,可他在下面又开了一条线。”

    “什么线?”

    “他找公司的分销商讲,你在公司拿一百个,一个一万。我再搭二十个别的渠道来的货给你,一个只要五千。货是一样的,你混在一起卖,多赚一倍,没人知道。”

    李晨把笔放下。

    “那二十个,就是从我这样的工厂出的?”

    “对。”

    “不止我一家?”

    “不止,他下面养了四五个厂跟你一样,你们做货,他给渠道,分销商混着卖。这条线跑了几年,已经赚了不少。”

    “那怎么出事的?”

    “分钱分不均,梁老板有个搭档,姓黄,管渠道的。两个人一开始讲好了,五五分。后来梁老板觉得各种资源都是自己调配的,要六四,姓黄的不干。两个人吵了半年,姓黄的把账本复印了一份,捅到公司审计那边去了。”

    “审计一查,分销商实际的销售量跟公司的出货量对不上,差了两成。这两成,就是你们这些厂的货。现在梁老板被停职,姓黄的也被叫去问话。下面几个厂,公司那边正在查。”

    “查到我这边了?”

    “还没查到你,我先把渠道停了。”玛丽抬起头,“李晨,你这边干净不干净?”

    “什么干净不干净?”

    “你跟我的往来,账有没有记全?货款怎么走的?有没有凭证?”

    李晨想了想。

    “账记了,货款走的现金和转账都有,这些账一笔一笔都在本子上。”

    “本子在哪里?”

    “厂里。”

    “挪个地方或者马上销毁掉。”

    李晨看了她一会儿。

    “玛丽姐,你讲实话,这个事闹到多大?”

    “现在说不准。”玛丽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梁老板跟姓黄的两个人,谁都不认。公司那边想压,可压不住,而且还怕这样的事情闹大了,影响品牌形象,分销商那边也有几个被叫去问话了。”

    “那我们这些做货的,算什么?”

    “算代工,公司查的是梁老板,主要看有没有偷公司渠道的货。可问题是,那些货是混在公司渠道里卖的,这个性质就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要是查实了,算合谋。分销商拿你的货混着卖,赚差价。梁老板从中抽成。你们这些厂,提供了货。三方都有份。”

    李晨把身子往后靠了靠。

    “意思是我也有事?”

    “看查到什么程度,梁老板跟姓黄的要是咬死了,把下面的厂供出来,你们就得去问话。要是他们自己扛了,不往下咬,你们就没事。”

    “他们扛得住吗?”

    “姓黄的已经把账本捅出去了,说明他不打算扛。梁老板一个人扛不住的话,早晚要往下咬。”

    版房里静了一阵。

    邹连梅站起来,把门打开一条缝,看了看外面。

    车间里的缝纫机还在响,工人各干各的,门重新关上。

    “玛丽姐。”邹连梅坐下来,“你上面那个老板出事,你这边有没有事?”

    “我的渠道是姓梁的给的,我的单子是姓梁的批的。他一出事,我这条线就断了。下面的厂,我可能也保不住。”

    “那你怎么办?”

    “我先把事情理清楚,把能撇清的撇清。你们这边,先把货停了,等风头过去,再看能不能接上。”

    “要是接不上呢?”

    玛丽看了邹连梅一眼。

    “接不上就接不上,我这个人,不在一棵树上吊死。你们这边,该做的货接着做,该走的渠道接着走,白板包不贴标,走正经批发,没人管得着。”

    李晨把身子往前坐了坐。

    “玛丽姐,你讲实话。这个事,会不会牵扯到邹连梅?”

    玛丽看了邹连梅一眼。

    “那些货都是在永泰那边生产的,跟着边关联不大,万一有事,邹连梅可以说完全不知情就行。”

    “那就还好,好在这条线一直是分开的。”李晨松了口气。

    邹连梅也接话,“我这个厂,是从新市一间小作坊做起来的,做起来的每一步,都在本子上记着。哪批料,哪个客户,哪笔款,清清楚楚。他们要查,我给他们查。查完了,我该做还做。”

    李晨看着邹连梅。

    “梅姐,这个事,要不要跟刘君爱和白梦艺讲?”

    邹连梅想了一下。

    “厂是大家的,出了事,不能瞒着。今天晚上开个会,把事讲清楚。谁想退股,按现在的账目算,该退多少退多少。谁想留,留下来一起撑。”

    “万一没人留呢?”

    “没人留,我一个人撑。”邹连梅把账本揣进怀里,“这个厂,不能倒在我手上。”

    夜里,牛来厂的版房开了个会。

    刘君爱和白梦艺坐在桌子两边。

    李晨把玛丽下午讲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讲完了,屋里静了一阵。

    刘君爱先开口。

    “查到我们这边的可能性有多大?”

    “说不准,梁老板和姓黄的两个人咬起来,早晚要往下咬。咬到哪一层,看他们想保谁。”

    “保谁?”

    “保自己。”玛丽下午讲的,李晨转述了一遍,“他们要是咬下面的厂,自己可以减罪。要是不咬扛到底,罪更重,正常人都会咬。”

    白梦艺把茶杯搁下。

    “那我们怎么办?”

    “永泰那边线要暂时停了,新市这边厂不要乱阵脚就行,其实跟牛来厂关联并不是很大,今天说这些只是让大家心里有个底。”

    “那要等多久?”

    “等风头过去。”

    白梦艺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李总,我讲句话。”

    “你讲。”

    “我这个人,入伙晚,股份少。可我讲一句,这个厂股份你们让我退,我也不会退。我这点股份留着。即使出了事,也一起扛。”

    刘君爱把茶杯放下。

    “我也不退。”

    李晨看了看这两个人。

    “你们想清楚,真查下来,可能要问话,可能要罚款。严重的话,可能还更糟。”

    “想清楚了,我这个人,从沈老板那边出来,就没想过安稳。做A货本来就有风险。赚的时候赚了,出事的时候不能跑。”

    “对。”白梦艺接了一句,“赚了钱就分,出了事就跑,那叫什么人。”

    邹连梅把账本从怀里掏出来,搁在桌上。

    “行。那就这么定,永泰那边等风头过去再说。”

    几个人散了。

    李晨留在版房里,把玛丽的号码翻出来,想了想,没打。

    把手机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窗外,广州的夜还亮着。厂里的缝纫机声停了,院子里晾着的皮料在风里晃。

    事情来了,躲不掉。只能站住了,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