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找回来的事,传了一阵,慢慢就没人提了。
马玉华在汕头又待了半个月,跟李秀兰学看货、学报价。
王德发先回了广州,跟老周跑出租。牛牛脸上肉长回来了,粉嘟嘟的,抱出去人家都讲这孩子好看,两个旋涡,少见。
牛来厂这边,日子照常过。
李晨做了玛丽三批货,前后出了二百多个包,净赚了一二十万。钱到账那天,邹连梅把账本摊在桌上,一笔一笔核过。
“这批皮料贵了两块。”
“玛丽要的,好料。”
“好料我认,下回让她提前报个量,我这边好备料。”
“行。”
事情出在第四批货之前。
那天下午,李晨在版房画新款纸格。手机响了,玛丽的号码,接起来那头的声音不对。
“李晨,你手上有多少库存?”
“白板的还有三十多个,品牌的刚出完。”
“白板没事,品牌的先别出货。”
“怎么了?”
“出了点事,我在处理,这两天不要往任何渠道走货。”
“什么事?”
那头顿了一下。
“电话里讲不清,我过来找你,你在厂里等我。”
挂了电话,李晨坐在案前,手里的铅笔搁下了。邹连梅从车间进来,看见他的脸色。
“谁?”
“玛丽。”
“怎么了?”
“不知道,说别出货,她过来。”
邹连梅把门带上,坐到对面。
“出事了?”
“听声音不对。”
玛丽是傍晚到的,穿了件灰风衣,没化妆,脸色发白。进了版房,坐下来,先喝了一杯水才开口。
“上面那个老板,被查了。”
“哪个老板?”
“我给你单子那个。”玛丽把杯子搁下,“姓梁,管国际几个大牌的代工,公司渠道的货,都是他批的。”
“查的什么?”
“内讧,梁老板这个人,手伸得长。公司今年订一万个包,给分销商的单价一万,走公司渠道,分销商拿到手再加价卖。这些都有数,明面上干干净净,可他在下面又开了一条线。”
“什么线?”
“他找公司的分销商讲,你在公司拿一百个,一个一万。我再搭二十个别的渠道来的货给你,一个只要五千。货是一样的,你混在一起卖,多赚一倍,没人知道。”
李晨把笔放下。
“那二十个,就是从我这样的工厂出的?”
“对。”
“不止我一家?”
“不止,他下面养了四五个厂跟你一样,你们做货,他给渠道,分销商混着卖。这条线跑了几年,已经赚了不少。”
“那怎么出事的?”
“分钱分不均,梁老板有个搭档,姓黄,管渠道的。两个人一开始讲好了,五五分。后来梁老板觉得各种资源都是自己调配的,要六四,姓黄的不干。两个人吵了半年,姓黄的把账本复印了一份,捅到公司审计那边去了。”
“审计一查,分销商实际的销售量跟公司的出货量对不上,差了两成。这两成,就是你们这些厂的货。现在梁老板被停职,姓黄的也被叫去问话。下面几个厂,公司那边正在查。”
“查到我这边了?”
“还没查到你,我先把渠道停了。”玛丽抬起头,“李晨,你这边干净不干净?”
“什么干净不干净?”
“你跟我的往来,账有没有记全?货款怎么走的?有没有凭证?”
李晨想了想。
“账记了,货款走的现金和转账都有,这些账一笔一笔都在本子上。”
“本子在哪里?”
“厂里。”
“挪个地方或者马上销毁掉。”
李晨看了她一会儿。
“玛丽姐,你讲实话,这个事闹到多大?”
“现在说不准。”玛丽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梁老板跟姓黄的两个人,谁都不认。公司那边想压,可压不住,而且还怕这样的事情闹大了,影响品牌形象,分销商那边也有几个被叫去问话了。”
“那我们这些做货的,算什么?”
“算代工,公司查的是梁老板,主要看有没有偷公司渠道的货。可问题是,那些货是混在公司渠道里卖的,这个性质就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要是查实了,算合谋。分销商拿你的货混着卖,赚差价。梁老板从中抽成。你们这些厂,提供了货。三方都有份。”
李晨把身子往后靠了靠。
“意思是我也有事?”
“看查到什么程度,梁老板跟姓黄的要是咬死了,把下面的厂供出来,你们就得去问话。要是他们自己扛了,不往下咬,你们就没事。”
“他们扛得住吗?”
“姓黄的已经把账本捅出去了,说明他不打算扛。梁老板一个人扛不住的话,早晚要往下咬。”
版房里静了一阵。
邹连梅站起来,把门打开一条缝,看了看外面。
车间里的缝纫机还在响,工人各干各的,门重新关上。
“玛丽姐。”邹连梅坐下来,“你上面那个老板出事,你这边有没有事?”
“我的渠道是姓梁的给的,我的单子是姓梁的批的。他一出事,我这条线就断了。下面的厂,我可能也保不住。”
“那你怎么办?”
“我先把事情理清楚,把能撇清的撇清。你们这边,先把货停了,等风头过去,再看能不能接上。”
“要是接不上呢?”
玛丽看了邹连梅一眼。
“接不上就接不上,我这个人,不在一棵树上吊死。你们这边,该做的货接着做,该走的渠道接着走,白板包不贴标,走正经批发,没人管得着。”
李晨把身子往前坐了坐。
“玛丽姐,你讲实话。这个事,会不会牵扯到邹连梅?”
玛丽看了邹连梅一眼。
“那些货都是在永泰那边生产的,跟着边关联不大,万一有事,邹连梅可以说完全不知情就行。”
“那就还好,好在这条线一直是分开的。”李晨松了口气。
邹连梅也接话,“我这个厂,是从新市一间小作坊做起来的,做起来的每一步,都在本子上记着。哪批料,哪个客户,哪笔款,清清楚楚。他们要查,我给他们查。查完了,我该做还做。”
李晨看着邹连梅。
“梅姐,这个事,要不要跟刘君爱和白梦艺讲?”
邹连梅想了一下。
“厂是大家的,出了事,不能瞒着。今天晚上开个会,把事讲清楚。谁想退股,按现在的账目算,该退多少退多少。谁想留,留下来一起撑。”
“万一没人留呢?”
“没人留,我一个人撑。”邹连梅把账本揣进怀里,“这个厂,不能倒在我手上。”
夜里,牛来厂的版房开了个会。
刘君爱和白梦艺坐在桌子两边。
李晨把玛丽下午讲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讲完了,屋里静了一阵。
刘君爱先开口。
“查到我们这边的可能性有多大?”
“说不准,梁老板和姓黄的两个人咬起来,早晚要往下咬。咬到哪一层,看他们想保谁。”
“保谁?”
“保自己。”玛丽下午讲的,李晨转述了一遍,“他们要是咬下面的厂,自己可以减罪。要是不咬扛到底,罪更重,正常人都会咬。”
白梦艺把茶杯搁下。
“那我们怎么办?”
“永泰那边线要暂时停了,新市这边厂不要乱阵脚就行,其实跟牛来厂关联并不是很大,今天说这些只是让大家心里有个底。”
“那要等多久?”
“等风头过去。”
白梦艺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李总,我讲句话。”
“你讲。”
“我这个人,入伙晚,股份少。可我讲一句,这个厂股份你们让我退,我也不会退。我这点股份留着。即使出了事,也一起扛。”
刘君爱把茶杯放下。
“我也不退。”
李晨看了看这两个人。
“你们想清楚,真查下来,可能要问话,可能要罚款。严重的话,可能还更糟。”
“想清楚了,我这个人,从沈老板那边出来,就没想过安稳。做A货本来就有风险。赚的时候赚了,出事的时候不能跑。”
“对。”白梦艺接了一句,“赚了钱就分,出了事就跑,那叫什么人。”
邹连梅把账本从怀里掏出来,搁在桌上。
“行。那就这么定,永泰那边等风头过去再说。”
几个人散了。
李晨留在版房里,把玛丽的号码翻出来,想了想,没打。
把手机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窗外,广州的夜还亮着。厂里的缝纫机声停了,院子里晾着的皮料在风里晃。
事情来了,躲不掉。只能站住了,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