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下了要开档口,周老板第二天就安排了李秀兰教马玉华看货。
厂里车间后面有一间样版房,不大,两面墙全是货架,堆满了布料和成衣。
李秀兰搬了一张凳子进去,又搬了一张给马玉华。
“你坐。”
“你讲。”
李秀兰从货架上抽出一块布,摊在桌上。
“先讲面料,你以前做手袋,皮料摸得多,衣服的面料,跟皮料不一样,但也有相通的地方,先看这块。”
马玉华伸手摸了摸。
“棉?”
“纯棉,平纹。”李秀兰把布翻过来,指了指背面,“你看这个纹路,一上一下,跟编席子一样。这种料子透气,吸汗,穿着舒服。缺点是容易皱,洗完要熨。”
又抽出一块。
“这块。”
马玉华摸了摸。
“滑一点。”
“涤棉,棉跟涤纶混的。有棉的舒服,有涤的挺括。不容易皱,耐穿。价格比纯棉便宜。你摆摊的时候拿的货,多半是这个。”
“怪不得我卖的那些t恤,洗了不皱。”
“对,批发市场走量的货,十件有八件是涤棉。纯棉的少,因为成本贵。”李秀兰把布搁下,“还有雪纺、丝绸、针织、牛仔,一样一样讲,讲一天讲不完。你先记住这几样——纯棉、涤棉、雪纺、针织,别的见到再学。”
马玉华从布兜里掏出那个小本子,记下来。
“做工呢?”
“做工看几样。”李秀兰把样版房里的几件成衣拿过来,一件一件摆开。
“先看线,好货用的线,是涤纶线,结实,颜色跟布料配。差货用的线,是棉线,一扯就断,颜色还配不上。”
“怎么看颜色配没配?”
“你把衣服翻过来看里面,看走线。线跟布一个色,是配过的。线比布深,或者比布浅,是不配的。不配的,就是差货。”
马玉华把一件衣服翻过来看了看。
“还有呢?”
“还有针脚。”李秀兰指着衣服的侧缝,“好货一厘米走十二到十四针,密,匀。差货一厘米走八到十针,稀,还歪。你拿一件衣服,对着光看缝线,密不密,直不直,一眼就看出来了。”
“还有呢?”
“还有领口、袖口、下摆。”李秀兰把衣服领子翻过来,“好货的领口,里面有一层衬,硬的,撑着领子不塌。差货的领口,就是一块布卷进去,洗两水就塌了。袖口和下摆,好货是双线包边,差货是单线锁边,穿几天就脱线。”
马玉华一件一件翻着看。
“李姐,你怎么懂这么多?”
“我在制衣厂做了十几年。”李秀兰把衣服搁下,“汕头、东莞、深圳,做过五六家,大厂小厂都待过。做多了,眼睛就看出来了。一件衣服拿到手上,翻三个地方,领口、侧缝、下摆,好货差货,心里就有数了。”
“那价格呢?”
“价格看三点,一看面料成本,纯棉的比涤棉贵,雪纺比针织贵。二看做工,密针的比稀针的贵,包边的比锁边的贵。三看款式,新款比旧款贵,设计款的比大众款的贵。你摸清楚了这三样,别人报什么价,你就知道合不合理。”
马玉华把这几条记下来。
“李姐,你教我的这些,我记不住怎么办?”
“记不住就多摸多感受。”李秀兰把货架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拿下来,堆在桌上,“你今天下午就摸这些,一件一件摸,摸完讲给我听。讲对了,过。讲错了,再摸。”
马玉华在样版房里待了一下午。
李秀兰把几十件成衣铺在桌上,有高货有低货,混在一起。
马玉华一件一件翻,一件一件摸,翻完领口翻侧缝,翻完侧缝翻下摆。
讲对了,李秀兰点头。
讲错了,李秀兰指出来,再讲一遍。
到了傍晚,桌上几十件衣服,马玉华分了三堆。一堆是高货,一堆是中货,一堆是低货。
李秀兰走过来看了看。
“你分得对。”
“真的?”
“真的,除了这两件。”李秀兰从高货里抽出一件,“这件看着像高货,其实是低货。面料好,做工差。领口没衬,洗两水就塌。这种货,叫‘高料低工’,最容易骗人。”
马玉华把那件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
“记住了。”
“你以后拿货,别人给你看样品,你就翻这三个地方,翻过了再决定拿不拿。”
“晓得了。”
李秀兰把衣服收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今天就到这。”
两个人从样版房出来,往宿舍走。
牛牛在宿舍里,周老板让人看着。马玉华推门进去,牛牛正坐在床上,跟看她的那个女工拍手。
“牛牛。”
牛牛转过头,看见马玉华,伸出手要抱。马玉华把她抱起来,牛牛趴在她肩膀上,哼哼。
李秀兰站在门口,看了看王德发。王德发坐在床边,正给孩子叠尿布。叠得慢,一片一片对齐搁好。
“妹子,你老公,一看就是被你吃定了的男人。”
马玉华转过头。
“怎么看出来的?”
“你让他往东,他不会往西。你喊他追,他就追。你让他叠尿布,他就叠。他讲不出什么,可你做不了的事,他做。这种男人,就适合你这种性格的女人。你要找个能讲的,两个人天天吵。你要找个闷的,他给你闷到底。你老公,闷是闷,可你推他一下,他动一下。推着推着,他就跟着你走了。”
马玉华笑了一下。
“你讲得还真对。”
“我做了十几年工,什么夫妻没见过。”李秀兰把手搁在门框上,“你问他,他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娶了你。你要问他最大的错,也是娶了你。”
“为什么?”
“因为你太能干,男人娶个能干的老婆,日子好过,心里憋屈。你得让他觉得,在这个家里有时候也需要他才行。”
马玉华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牛牛。
“李姐,那你讲周老板这个人怎么样?”
李秀兰想了一下。
“好老板。”
“怎么个好法?”
“对工人不刻薄,工资按时发,不拖欠。逢年过节加菜。工人家里有事,他给假,我在这厂里做了快一年,没听说过他坑过谁。这一点,比九成的老板强。”
“可你讲他是好老板,不是讲他人好。”
“因为他是商人。”李秀兰把话接过来,“好老板加精明的商人,不矛盾。他对工人好,是因为工人是他赚钱的本钱。他给你借钱占股,也是因为他看中了你这个人。你不信,你问他为什么明知道你没钱,还要借两万给你算股份?”
“为什么?”
“你想想。”李秀兰往前走了一步,把声音放低了些,“如果他白给你两成股份,你心里怎么想?”
马玉华没接话。
“你会想,反正我没出钱,老子到时候不干了也不亏。你做起来,心里没牵挂。碰到难处,第一反应就是走。可现在你自己出了两万,虽然是借的,但那是你欠的债,你就得想着还,你就得拼。你就得撑,撑过去了,钱回来了,你就稳住了。”
马玉华把这段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所以他是拿两万,把我捆住了。”
“是拴住了,这样你才不会跑。你自己出了钱,才会把档口当成自己的命。生意砸了,你不光亏钱,还亏人。周老板这个算盘,打得精。”
马玉华把牛牛换了个姿势抱,牛牛在她怀里哼了两声,眼皮耷拉下来。
“李姐,你这么会看人,怎么找了三年,没找着冬冬?”
李秀兰把身子靠在门框上。
“找孩子跟看人不一样,看人看的是别人,找孩子找的是天意。”
“你信天意?”
“我不信,我要是信天意,我早就回家了。我不信天意,才找了三年。我总觉得,冬冬还在,只是没碰上。哪一天碰上了,就是碰上了。碰不上,再找三年。”
天黑了,厂里的灯亮起来,食堂飘出饭菜的香味。马玉华抱着牛牛往食堂走,李秀兰跟在旁边。
“李姐,明天还教我?”
“教。”
“教什么?”
“教你怎么报价。”李秀兰推开食堂的门,“客人问价,你报高了客人跑了。报低了你亏了。怎么报,是个学问,明天讲给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