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汕头待了半个月，马玉华把制衣厂这一套摸了个大概。
面料怎么认，做工怎么看，报价怎么报，客户怎么跟。
李秀兰一样一样教，马玉华一样一样学。
白天在样版房里摸衣服，晚上回宿舍记本子。牛牛放在厂里托人看着，一天比一天胖，两个旋涡上长了绒绒的胎毛。
这天下午，李秀兰把马玉华叫到样版房，把门带上。
“今天不学看货了。”
“那学什么？”
“就聊聊天。”李秀兰搬了张凳子坐下，“你过两天回广州了，有些心里话我想跟你讲讲。”
“你讲。”
“你老公这个人不错，你跟他好好过。”
“你怎么忽然讲这个？”
“我是看你这些天，有时候一个人发呆。发了半天，回过神来，脸上不痛快，我猜你心里还有个人。”
马玉华没接话。
“你不要误会，我不是打听你的事。我做了十几年工，什么人都见过。你这种眼神我看得出来。”
马玉华在对面坐下来。
“李姐，我跟你讲。”
“你讲。”
“我在东莞的时候，有个男朋友。”
“牛牛的爸爸？”
“对。”马玉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时候好喜欢他，他出来打工前，原来是学校的老师，人斯斯文文，讲话文绉绉的，跟我认识的男人都不一样。那时候天天想，天天盼。下了班就往宿舍跑，看他有没有在等我。”
“后来呢？”
“后来出了好多事，我回了老家，家里逼我嫁人，我就嫁了。中间丢了好多信，好多事都赶不上，再后来我已经有了德发，有了牛牛。”
“他知道牛牛是他的？”
“应该不知道。”
李秀兰没接话。
“我在东莞的时候想他，想得厉害。每天晚上闭上眼，就是他。后来生了牛牛，出了这么多事，好像又没有以前那么想了。有时候想一下，想完了，也就过去了。”
李秀兰把凳子往前挪了挪。
“妹子，我跟你讲句话。”
“你讲。”
“你要分得清，你对一个人好，是因为你本身就是个好人，不是因为他有多无可替代。”
马玉华抬起头。
“人跟人之间，最怕的就是把你自己的好，记在别人头上。你觉得你对他好，是因为他值得。其实不是。你对他好，是因为你这个人心软，肯付出，见不得人受苦。换一个人，你照样对他好。你那个男朋友，换一个人站在他的位置上，你也会这样，所以别把他想得太重。”
“还有一条。”李秀兰把手搁在膝盖上，“永远不要拿自己的辛苦钱，给别人买自己都舍不得的东西，对自己抠抠搜搜，感情上也是一样，对别人大大方方。一味地牺牲自己去满足别人，到最后感动的只有你自己。”
“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李秀兰把话顿了顿，“当然。人品永远是择偶的第一标准。因为当爱情消失的时候，如果对方是个好人，至少你不用遍体鳞伤。”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爱情这个东西，说变就变。今天爱你，明天可能就不爱了。可一个人的人品，是很难变的。就算有一天他不爱你了，他也不会做太难看的事。他会好好跟你说清楚，不会突然消失，不会冷暴力逼你走。你想想，你那个男朋友，他是这种人吗？”
马玉华想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
“那你就有福，找了半天没找着，也比找一个找到了以后坑你的人强。”
两个人坐在样版房里，窗开着，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纸格吹动了一角。
外面的太阳偏西了，车间里的缝纫机还在响。
样版房角落搁着一台旧收音机，李秀兰平时干活的时候开着听。
这会儿正放一档情感栏目，女主持人的声音，有点沙，慢悠悠的。
“下面念一封听众来信。这位听众姓陈，湖北人，在广州打工……”
李秀兰本来没在意，手上还拿着块布在叠。念着念着，她把布放下了。
“……我和他在一起四年，四年里我给他洗衣做饭，工资都给了他一半。他说等攒够了钱就娶我。去年他攒够了，娶了别人。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家里催，没办法。我哭了一个礼拜，后来想通了。”
“我执念的从来都不是那个人，我贪恋的是当初毫无保留、勇敢真诚的自己。那时候的我，不懂权衡利弊，不懂给自己留后路，不害怕受伤，敢毫无保留地付出真心。回首昨日，渐行渐远的，何止身边的人和事，还有那个天真的自己……”
李秀兰把头转过来，看了马玉华一眼。
马玉华低着头，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眼泪掉下来，落在手背上。
李秀兰没说话，自己的眼睛也红了，抬手抹了一下。
“这个主持人，念得真好。”
马玉华没接话。
“妹子，你哭，不是因为他。”
“我知道。”
“你哭，是因为那个时候的你。那个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给，觉得只要对人好，人就会对自己好的你。那个你，回不来了。”
马玉华把眼泪擦了。
“回不来就回不来。”李秀兰把叠好的布放下，“回不来的人，你把她记住了就行了。现在的你，也不是不好。现在的你，知道心疼自己了，知道护着孩子了，知道怎么挣钱了。这个你，也是你。”
两个人坐了一阵。
牛牛醒了，咿咿呀呀叫了两声，又没声了。
李秀兰站起来，过去看了一眼，回来说：“孩子把被子蹬开了，自己在那儿笑呢。”
马玉华也站起来，过去看了看。
牛牛躺在床上，被子蹬到一边，两只小脚翘着，笑得咯咯的。
看见马玉华，笑得更欢了，两只手往前抓。
“小东西。”马玉华把孩子抱起来，“你倒高兴。”
牛牛趴在她肩膀上，抓她的头发，抓了两下又笑。
李秀兰站在门口。
“孩子不懂大人的愁。”
“不懂好。”马玉华把牛牛往上抱了抱，“懂了才遭罪。”
“妹子，我跟你讲。”李秀兰走过来，摸了摸牛牛的脸，“你回广州以后，好好过日子。那个男朋友，你要是想找，就找，找到了问清楚。要是问不清楚就放下。放下不了，也别折腾自己。”
“我知道。”
“你日子过好了，牛牛长大了，比什么都强。”
马玉华把牛牛递给李秀兰，李秀兰接过去，抱着晃。
“牛牛。”
牛牛看着她。
“你妈这个人，命苦。可你妈骨头硬。你以后长大了，要像你妈。”
牛牛不知道听没听懂，咧着嘴笑。
马玉华看着她们两个，把眼角的泪擦干净了。
“李姐，你冬冬的事，我回广州就办。”
“不急。”李秀兰把牛牛抱紧了点，“找了三年，不急这一会。”
“你帮我找了牛牛，我帮你找冬冬，应该的。”
李秀兰没接话。把脸扭到一边，抱着孩子，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马玉华走过去，把手搭在她背上。
“李姐，放心吧，孩子找得回来的。”
李秀兰把眼泪吸回去，转过头来，脸上又挂上笑。
“嗯，找得回来。”
天快黑了，车间里的缝纫机声停了。
工人们陆续往外走，食堂飘出饭菜的香味。李秀兰把牛牛递给马玉华，把手上的围裙解下来。
“走，吃饭。”
“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