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麗那邊,一天一個電話。
李晨每次去珠江新城,瑪麗都算好了日子,哪天是哪天,掐著指頭算。
進了門,話不多講,先吃飯,吃完了,瑪麗把碗一推。
“今天日子對。”
李晨把碗放下。
“瑪麗姐,你天天這麼算,算得我心里發毛。”
“發什麼毛。”瑪麗把桌子擦了擦,“算準了幾率才高。不算準,白費力氣。”
“你懷個孕,跟做項目一樣。”
“本來就是項目。”瑪麗把抹布擱下,“你想想,我這個人做事,哪一件不是算計好了再干?懷孕這個事,我也算計。算計歸算計,孩子生下來,我照樣疼。”
李晨不接話了。
心里頭想的是另一回事。
跟鄒連梅在一起這麼久,沒懷上。
跟馬玉華在東莞那陣子,也沒懷上。
眼下瑪麗天天算日子,算得這麼準,能不能懷上,誰講得準。
當然這些話不能講。講出來,瑪麗要麼覺得李晨不配合,要麼覺得李晨在推,只能悶頭干活。
這樣過了十來天。
李晨白天在廠里忙,晚上去珠江新城,第二天一早從珠江新城出來,趕公交車回廠里。
人瘦了一圈,眼圈發青。鄒連梅看在眼里,沒問。
劉君愛看在眼里,也沒問。
只有白夢藝嘴快,有天早上在食堂踫見李晨。
“李總,你最近臉色不好。”
“沒睡好。”
“沒睡好?”白夢藝把粥碗端起來,“我看你是沒睡。”
李晨沒接話,低頭喝粥。
這天從珠江新城出來,李晨沒回廠里,坐了公交車去白雲堡。
白雲堡的房子買下來以後,來得不多。鑰匙給了張瓊一把,講是有空了幫著打掃。
張瓊接了鑰匙,也沒客氣,打掃完了,就住下來了。
李晨不常來,張瓊把這里當成自己的地方,客廳收拾得干淨,陽台上養了幾盆花,廚房里鍋碗瓢盆擺得整齊。
李晨到的時候,張瓊正在廚房里擇菜。听見開門聲,喊了一聲。
“哥,你來了。”
“來了。”
“吃飯沒有?”
“沒吃。”
“我多做兩個菜。”
李晨把外套脫了,掛在門口。坐到沙發上,靠下去,兩只腳伸直。沙發軟,人陷進去,眼楮一閉就想睡。
張瓊從廚房出來,看見他靠在沙發上,走過去。
“哥,你累了?”
“有一點。”
“我去給你打水,洗個腳,按一按。”
“不用。”
“什麼不用。”張瓊把袖子擼起來,“我在沐足做了那麼久,手藝還在,你試試。”
張瓊進了衛生間,放了半盆熱水,端出來,擱在李晨腳邊。
又把毛巾搭在盆沿上蹲下來,把李晨的鞋脫了,襪子褪下來,腳按進水里。
水燙,李晨哼了一聲。
“燙?”
“有點。”
張瓊把手伸進去試了試。
“不燙,你腳涼,才覺得燙。”
李晨不講話了,張瓊蹲在地上,一只手扶著腳,一只手按腳背。按了一陣,把腳翻過來按腳心。指頭壓下去,一點一點揉。
“哥,永泰那邊,以後還開不開?”
“開。”
“我听講停了一陣。”
“暫時的,渠道出了點事,停了一段。過一陣還開。”
“繼續開就好。”張瓊把頭低著,手上按著腳,“我姐那邊,生意也不好做。沐足這個行當,越做越累,我天天想,不能做一輩子這個。”
“你想做什麼?”
“想跟你做,你永泰那邊開了,我去給你看廠。或者你以後做大了,開了新檔口,我去給你看檔口都行。”
李晨沒接話。
“哥,我不是白講。”張瓊抬起頭,“我在沐足做了兩年,什麼人都見過。我很會講話的,會看臉色,會哄人,我都學過。你以後做買賣,用得上我。”
“我現在還沒到用你的那一步。”
“那你什麼時候到?”
“還早。”李晨把腳從水里抬起來,張瓊拿毛巾給他擦干,“我現在只是有點眉目。”
“什麼眉目?”
“我以後可能要做自己的品牌,不是白板包,不是A貨,是自己的牌子。有自己的設計,自己的標準,自己的渠道。”
張瓊把毛巾擱下。
“做自己的牌子,那不就要開很多專賣店?”
“對。”
“那這個工作適合我,我做過沐足,會招呼人。開專賣店,就是招呼人的生意。客人進來,你笑臉相迎,給人家介紹貨,讓人家舒服了,人家就買了,這個我會。”
李晨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想得遠。”
“不想遠不行。”張瓊把水盆端起來,“再過幾年,沐足做不動了,就沒人要了,我得給自己找條路。”
張瓊把水盆端進衛生間,倒了水出來,拿了個小板凳坐在沙發旁邊。
“哥,你做品牌,是不是因為瑪麗那邊?”
李晨把身子坐直了些。
“你听誰講的?”
“我猜的,你天天往珠江新城跑,跑得臉色都變了。我就想瑪麗那邊肯定出事了。你不講,我也不問。可你心里有事,我能看出來。”
“瑪麗那邊是出了點事。”
“出了什麼事,你不用講。我只要知道,你以後走哪條路。”
“走品牌這條路。”
“行,你走這條路,我跟著。你什麼時候用得著我,什麼時候叫我。我這邊沐足的事,隨時可以停。”
“你姐那邊呢?”
“我姐那邊,我講清楚。她不會攔我。”張瓊把話頓了頓,“哥,我跟你說句實話。”
“你講。”
“你身邊這些人,梅姐管廠,君愛姐管檔口,夢藝姐管渠道,朱桂芳管生產線。我什麼都不是,可我有一樣,她們都沒有。”
“什麼?”
“我什麼都不怕,我年紀輕,沒家沒業,我輸得起。你讓我干什麼,我就干什麼。干砸了我大不了再回沐足,干成了,我就跟著你吃香喝辣。”
李晨笑了。
“張瓊,你這個人,跟你年紀不相稱。”
“什麼不相稱?”
“你這個年紀,人家還在想著怎麼玩,你已經在想著未來該怎麼活了。”
張瓊也笑了一下。
“我十四歲就出來做事了,玩了幾年玩夠了,現在該想了。”
李晨從白雲堡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站在小區門口,點了根煙。
廣州的夜風從白雲山那邊吹過來,帶一點涼。
現在遇到的事情,一件一件堆上來,堆得人喘不過氣。
回想以前在東莞,身上揣著兩百塊錢,不知道明天在哪里。現在事情再多,至少知道往哪兒走了。
把煙抽完,摁滅了,往公交站走。
走到半路,手機響了。是鄒連梅。
“李晨,你在哪里?”
“白雲堡,剛出來。”
“回來一趟,有事。”
“什麼事?”
“李倩那邊的皮料,阿昌報了個價,我覺得貴了,你回來看看。”
“行,我馬上回。”
掛了電話,李晨加快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