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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游览- 第144章 孤舟承旧约春水渡归人-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144章 孤舟承旧约春水渡归人
    春深了。

    离开那座烟火村落已是第三日。师和顺沿野径北行,脚下的土路渐渐从村落田埂的平整,转为山野小径的蜿蜒。两侧的屋舍炊烟早已淡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疏林与初醒的草色,一丛一丛,浅浅地绿着,不喧哗,也不迟疑。春在人间走得比想象中快,仿佛只在一夜之间,枯枝便绽了青芽,冻土便松了筋骨,溪涧便涨了清响。

    这一路走得并不寂寞。疏林深处有鸟声,隔着一重又一重树影传来,清亮亮的,像是新学的调子,唱得断断续续。山坡下有人赶着牛犁地,鞭声脆响,牛铃叮当,隔着几垄新翻的泥土,遥遥地飘进耳朵里。山脚一座小村,院墙外晾着洗过的春衫,檐下挂着去年晒干的辣椒,红的红,黄的黄,在日头底下懒洋洋地亮着。他路过时,一个扎着总角的小童正蹲在门口逗猫,见他走来,仰起脸,冲他笑了一笑,又低头去逗猫了。他回了那孩子一笑,脚步没有停。

    他走得从容,行囊依旧轻简,心境依旧温润。昨日灶火的余温、井畔的旧话、檐下的灯影,都在身后慢慢沉淀成一段不喧哗的记忆,不刻意记起,也不曾遗忘。小雾灵融在风里,随着春气流转,时而在草尖停一停,时而在衣袖边绕一绕,无影无形,却让人觉着周身都是暖的。行路至此,他早已不再问前方是何处,也不再数走了多少里。山水自在其位,人间自有其序,他只是走,遇着炊烟便歇一歇脚,遇着春水便看一看出神,遇着旧念便陪上一程,走完一程,再走下一程。

    行到日头爬过东边山头时,远处先传来了水声。那水声不似山溪的清越,也不似大河的沉雄,只是平平淡淡地响着,像谁在低低地哼一支旧歌。循声转过一片柳林,眼前豁然开朗。

    晨光初透时,他行至一处河湾。河水不宽,约莫两三丈,清浅见底,卵石历历,是北地少见的那种温和的河,不汹不涌,只是静静地流着。水声也是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两岸的春眠,只将细碎的光影揉碎了,铺在水面上,粼粼地晃着。水底的水草刚抽出新叶,顺着水流轻轻摇动,像在招手。几尾小鱼在卵石间穿来穿去,偶尔跃出水面,银亮亮的一闪,又落回水里,漾开一圈小小的圆。

    两岸生着老柳,枝条垂进水里的地方,已经染上一层鹅黄的嫩色,柳絮还没飞,只在风里轻轻摇着,摇出一河春意。柳下泊着一只小舟,木色斑驳,绳缆松垂,舟身半搁在浅滩上,随着水波轻轻晃着,像是已经泊了很多年,又像只是今早才靠岸。舟身的漆早已褪尽,露出原木的纹理,船帮上刻着一道一道的记号,密密匝匝,像是谁用刀一笔一笔记下的日子。

    渡口很旧了。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里生着青苔,一级一级,一直没入水中。阶旁立着一块无字的界石,半截埋进土里,半截露在外面,风雨剥蚀得棱角尽失,只剩一个浑圆的轮廓,像一位沉默的老者,守着这一湾春水,看人来了又走,看水涨了又落。石阶上落着隔年的枯叶,缆桩上缠着干枯的水草,都是去岁的痕迹,无人清扫,也无人问津。

    师和顺在渡口站定,望着那只孤舟,忽然觉出一点异样。

    此地并非荒僻。河对岸隐约可见村舍的轮廓,几缕炊烟正袅袅升起,鸡鸣犬吠,隔着水声传来,隐隐约约,是人间的声响。对岸的田垄间,隐约有人影晃动,正弯腰侍弄着秧苗。春耕时节,这样的渡口,本该有人往来摆渡才是。可眼前这渡口,空无一人,舟中连一只桨都不见,竟像是被时光遗忘在此处,独自守着这一河春水,守了很多年。

    他沿着石阶往下走了几步,蹲下身,掬起一捧河水。水是凉的,带着春初特有的清冽,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回河里,漾开一圈细细的涟漪。就在这时,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若有若无,像风吹过空舟的缝隙,又像水珠滴落石阶的回响。师和顺缓缓直起身,循声望去。孤舟依旧泊在那里,木色斑驳,绳缆松垂,可舟尾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淡薄的身影。

    是一位老者。穿着旧时的粗布短褐,腰间系着一条褪色的汗巾,手里握着一支长长的竹篙,竹篙的顶端,被岁月磨得光滑圆润。他坐在舟尾,佝偻着背,望着对岸的村舍,眼神空茫而专注,像是望了很多年,又像只是刚刚坐下。晨光透过柳枝落在他身上,却落不进他的影子里——那身影是淡的,淡得像一口呵在春水上的气。

    师和顺没有出声。他见过不少这样的身影了。雪夜里的灯火,古祠中的旧念,井台边的低语,灶膛前的余温——这人间苍茫,总有些放不下的执念,在时光的缝隙里独自徘徊,等着一个能看见它们的人,等着一个了结的机缘。他不惊扰,也不回避,只是安静地站着,等那身影自己开口。

    那老者却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像是多年不曾与人说话,一字一字,都带着旧年的风霜:后生,可是要过河?

    师和顺摇了摇头:晚辈只是路过,见这渡口清寂,便驻足看了片刻。

    老者应了一声,又沉默下去,目光重新落回对岸。半晌,才又缓缓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这一湾春水听:这渡口,原是有人摆渡的。那时候河上日日有船,人来人往,渡的是赶集的乡邻、求学的书生、探亲的妇孺、远行的商旅。春耕时渡种子,秋收时渡粮担,腊月里渡的是归家的人。清早头一船,渡的是上镇卖菜的婆娘,菜筐搁在船头,一路骂着船慢;黄昏最后一船,渡的是放学的孩童,一个个蹲在船边,伸手去够水里的鱼。那时候,这河上热闹着呢。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河风拂过,吹皱一湾春水,也吹得他淡薄的身影微微一晃。

    后来呢?师和顺问。

    后来,人少了。老者说,路通了,桥也架了,就在上游三里。人们不再需要渡船了。我这老舟,便闲了下来。他低头,用竹篙轻轻拨了拨水面的浮叶,可我还是每日来,等一个人。

    等谁?

    老者沉默了很久。久到河面上的涟漪都散了,久到对岸的炊烟又淡了一缕,他才开口,声音更轻了:等我那孙儿。那年他十六岁,说要过河,去镇上念书。我送他上了船,告诉他,学成了,就回来,爷爷还在这儿渡你。他说好。船到了对岸,他回头冲我招了招手,说,爷爷,等我回来。……后来,桥架起来了,路也通了,他却一直没有回来。

    他……师和顺斟酌着,没有把话说完。

    我不知道。老者像是读懂了他未出口的问句,摇了摇头,有人说他在外头成了家,安了业,过得很好;也有人说他早已不在了。我信他过得好。可我还是想等着,万一他哪天回来了,看见渡口还有人,看见还有人愿意渡他过河,他心里,好歹有个着落。

    师和顺没有再问。他站在石阶上,看着眼前这个淡薄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一湾春水,仿佛也沉了几分。他见过太多等待了。等归人的灯火,等回音的深井,等一个名字被人记起的古祠。可眼前的这份等待,又与那些不同——它不为一个答案,不为一个结果,只是守着一条河、一只舟、一句我还在,便守了四十年。春水年年涨落,柳枝岁岁荣枯,他守着的,其实早已不是一个归期,而是一句说出口的诺言。

    他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寻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看着春水东流,看着老柳吐芽,看着那只孤舟在浅水里轻轻晃荡。老者也不再说话,只是握着竹篙,安静地坐着。一老一少,一实一虚,隔着一湾春水,谁也没有打扰谁。河上偶有白鸟掠过,翅尖点水,惊起一圈细纹,又悠悠地飞远了。

    日头一寸一寸地挪,把柳影从西岸拉到东岸,又拉回西岸。师和顺坐在石头上,看了很久。他想,老者说的那清早头一船、黄昏最后一船,大约就是这样日日往复地渡着,渡了半辈子。船帮上那些刻痕,说不定就是这般一笔一笔,在等船的空当里刻下的。人间的日子,原是细得经不起数的,可有人把它一桨一桨地渡过去,便也渡出了厚重。

    日头渐渐升高,河面上的雾气散了。对岸的村舍里,走出一位老妇人。她挎着一只竹篮,沿着河堤缓缓行来,走到渡口对面,站住了。隔着河,师和顺看清她的面容:花白的头发,深深的皱纹,一双眼睛却还很亮,像是存着什么光亮的东西。她走路很慢,走到岸边时,先扶着柳树喘了一歇,才放下竹篮。

    老妇人放下竹篮,从里头取出几炷香,三碟供果——一碟是青团,一碟是干果,一碟是今年的新米。又取出几刀纸钱。她蹲下身,就着河岸,将纸钱一沓一沓地点燃。青烟袅袅,顺着河风飘过来,带着纸灰特有的气味。春日的风原是清冽的,此刻却染了烟火气,一缕一缕,渡河而来,落在老者的舟头。纸灰扬起,又飘落,有的落在水上,顺着水流慢慢漂远了。

    是她。老者忽然说,声音有些发颤,是隔壁陈家的闺女。那年,是她送我那孙儿去的镇上。她答应过我孙儿,等他回来,就嫁给他。

    她还在等?

    她等了一辈子。老者说,每年清明,她都来这儿烧纸。从前是烧给我那孙儿的,后来,也烧给我。她说,爷孙俩都渡河去了,她就在岸边守着,万一哪天,爷孙俩回来了,好歹有人接着。

    师和顺望着对岸那个佝偻的身影,看着青烟在风里散开,又聚拢,又散开。老妇人烧完了纸,没有立刻走,而是就着河岸坐下,望着这一湾春水,坐了很久。河风掀起她的衣角,吹乱她的白发,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尊望水的石像。

    她看不见你。师和顺轻声说。

    看不见。老者说,可她知道我在这儿。每年清明,她都朝对岸喊一声,说,陈叔,我那口子要是回来了,您记得渡他过河。她喊了四十年,我也听了四十年。

    四十年前,桥就通了。师和顺说。

    是啊,桥通了。老者笑了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是春水化开最后一块薄冰,可她说,桥是桥,渡是渡。他答应过坐我的船回来,我就得等着,用船渡他。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站起身,握着竹篙,站得笔直。河风吹过他淡薄的身影,却吹不散他眼底的光。

    她今天喊过了。老者说,她喊,陈叔,今年我也还在这儿,您要是见着他了,替我跟他说一声,家还在,我还在,渡口还在。

    他顿了一顿,声音忽然轻得像一声叹息:我听见了。我都听见了。

    师和顺看见,那淡薄的身影,在春日的天光里,一点一点地淡下去。像是晨雾遇见朝阳,像是薄冰化入春水,无声无息,却又确确实实地,正在消融。老者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竹篙,又抬头望了望对岸的老妇人,最后,把目光落在师和顺身上。

    后生。他说,你是个有缘人。老朽守了这渡口四十年,今日终于等到一个能看见我的人,替我了了这一桩心事。这竹篙,随我半生,渡人无数,如今我用不着了。你若是不嫌弃,便收着吧。日后行路,遇着需要过河的人,替老朽渡他一渡,也算是,把这份念想传下去。

    他说着,将竹篙轻轻一送。那竹篙不轻不重地落在浅滩上,发出一声清响。老者朝着对岸,遥遥地,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然后,他转过身,撑着空舟,向河心缓缓驶去。舟过处,春水无痕,那淡薄的身影,在河心的一缕日光里,渐渐淡了,散了,没了。

    对岸,老妇人烧完了最后一沓纸钱,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灰。她望着河心,忽然,像是感应到什么,轻轻地说了一句什么。河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大半,师和顺只隐约听见几个字:……回来了,就好。

    他忽然有些明白。这世上的等待,从来不是为了一个确定的答案。有人等了一辈子,等到的不过是还在等这三个字本身。可正是这份等,让一个渡口在桥通了四十年之后,依然有人守着,让一个名字在时光里走了四十年之后,依然有人记得。岁月会老去,桥会旧,路会荒,可只要还有人记得等,那些渡河的人,便不算真正走远。

    他弯腰,拾起那支竹篙。竹篙入手,温润沉实,像是握住了四十年的人间岁月。他试着将它探入水中,春水清浅,恰好没到竹篙的一半。水波漾开,荡碎了柳影与天光,又慢慢聚拢,恢复如初。那船帮上密密匝匝的刻痕,他数不清,也无意去数——那大约是老者等过的每一个年头,一年一道,刻给自己看,也刻给春水看。

    日头偏西时,师和顺撑着那支竹篙,沿河堤慢慢走着。他没有去上游那座桥,而是顺着旧渡口的方向,一路往北。身后,那只孤舟依旧泊在浅滩上,木色斑驳,绳缆松垂,可不知是不是错觉,它似乎不再像是被遗忘在此处了。它只是歇着,歇在这一湾春水里,等着下一个需要过河的人。河风拂过,柳枝轻摇,渡口渐渐隐入暮色,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安静地挂在岁月深处。

    暮色四合时,他行至一处山坳。野径在此分了岔,一条向西,隐入暮霭;一条向北,没入山影。回望来路,大河如带,渡口如点,那一湾春水在夕照里泛着粼粼的光。他忽然想起老妇人的那句话,想起老者临去时的那一礼,想起这人间许多无声的等待。手中的竹篙还带着春水的凉意,握久了,却渐渐有了温度,像是那位老者隔着四十年光阴,把一份温热的念想,递到了他手上。

    他握紧手中的竹篙,继续向北走去。晚风从身后追上来,带着渡口的水汽与柳叶的清气,拂过衣摆,又向前散去了。天边的云烧成一片暖融融的橘色,倒映在来时的河湾里,像是那条河也把这一日的黄昏,好好地收着。

    前方,暮色深处,隐约有一座山的轮廓,在最后一缕天光里,静静立着,像是在等什么人。夜色落深时,那轮廓已融进天幕,只山巅还留着一线微光,很淡很稳,像是山河替所有晚归的人,留着一盏灯。

    等春来,等花开,等一个归人,也等一个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