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教山向东，师和顺走了三天。
第一天他沿着一条干涸的浅沟走，沟底覆盖着一层细碎的、颜色偏浅的沙土，踩上去时发出松软的沙沙声。第二天他翻过一道低矮的碎石脊，看到了一片开阔的浅灰色平川。平川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被风反复筛选过的碎屑，表面的纹理极其规整。他走了一整天，没有看到任何活物。第三天午后，他走到了平川的尽头，看到了一座山。
发鸠之山不高。它的山势平缓，山脊线柔和，像是一道从地面深处缓慢拱起的巨大土坡。山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柘木，树干笔直，叶片宽大，呈深绿色，边缘有极细的锯齿，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深沉的、近乎墨色的光泽。他站在山脚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向山上走。
柘木林很静。没有风，林间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脚下的落叶层很厚，踩上去时发出松软的沙沙声。他走了一段之后，注意到林下的地面上生长着一些细小的草类。那些草不高，约莫一掌，叶片呈深绿色，边缘有极细的白色绒毛。他蹲下来碰了一下其中一株的叶片，触感柔软而湿润，指腹上留下了一点极淡的绿色痕迹。他站起来，继续走。
他在柘木林中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在林下看到了一些痕迹。那些痕迹不是蹄印，也不是足迹，而是一道道很细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划过地面后留下的浅沟。那些浅沟的走向很规律，间距均匀，从林下向山脊的方向延伸。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些浅沟的分布方式，发现它们大致朝向同一个方向，像是曾被某种体型较小的动物以固定的步幅反复走过。他站起来，沿着那些浅沟的方向走了一段。
浅沟在柘木林的中段变得更深了。他走了一段之后，在浅沟的尽头看到了一处被矮石半围的空地。空地的地面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沙土，沙土中有一些散落的石片，颜色偏深，断面处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他走进空地，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些石片，然后站起来。就在他站起来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那声音从空地北面的柘木林深处传来——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一种持续的、近乎金属般的节奏。
他放慢脚步，沿着那个方向走了一段，在柘木林的边缘看到了一只鸟。那只鸟不大，约莫一掌长，身体呈流线型，覆盖着一层深色的羽毛，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深沉的、近乎墨色的光泽。它的头部有细密的、颜色偏浅的纹路，喙是白色的，很短，微微弯曲。它的足是赤红色的，三趾向前，一趾向后。它站在一块柘木的枯枝上，头部缓慢地转动着，像是在用不同的方向确认着什么。
他蹲在原地，没有靠近。那只鸟没有注意到他，或者注意到了但没有在意。它站在枯枝上，头部缓慢地转动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用白色的喙碰了一下枯枝的表面。它碰完之后，抬起头来，朝着北面的方向叫了一声。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一种持续的、近乎金属般的节奏。它叫完之后，展开翅膀，从枯枝上飞起。它飞行的方式很特别——不是拍打翅膀，也不是滑行，而是一种持续的、近乎悬停的移动。它在柘木林的上方缓慢地移动了一段，然后朝着北面的方向飞去。
他站起来，沿着它飞去的方向走了一段。
他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穿过了整片柘木林，走到了发鸠之山的北坡。坡面上覆盖着一层更厚的柘木和更密的草类，脚下的地面从落叶层过渡到一种更松软的、混着大量碎石的浅灰色沙土。他走了一段之后，在坡面的中段看到了一片更开阔的、被柘木半围的缓坡。缓坡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沙土，沙土中有一些散落的石片和碎枝。他走进缓坡，在中央位置蹲下来，用手碰了一下沙土的表面。沙土很细，带着一层像是被长期沉积后形成的紧实质地，在指腹上留下了一层深色的粉末。他站起来，在缓坡的北端看到了一道浅沟。浅沟从缓坡的边缘向北延伸，看不到尽头。沟底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颜色偏深的沙土，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
他沿着那道浅沟走了一段。浅沟在前方逐渐变宽，最后在地面上展开成一道浅流。水从坡面的深处渗出，汇入浅沟，沿着沟底缓慢向北流去。水很清，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深沉的灰蓝色。他蹲下来，用手碰了一下那些水。水很凉，触感柔软而滑润。他站起来，沿着水流的方向继续走了一段。
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在浅流的尽头看到了一片被矮石围成的浅凹。浅凹的地面上嵌着一块颜色偏浅的石头，表面光滑平整，边缘被风磨得很圆润。他蹲下来把那块石头捡起来翻看了一遍。石头的表面没有刻痕，但它的质地比周围的碎石更密实。他把它收进了怀里，站起来。
就在他站起来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那声音从浅凹的北面传来——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一种持续的、近乎金属般的节奏。他抬起头，看到了那只鸟。它站在浅凹北面的一块柘木枯枝上，头部缓慢地转动着。它的喙上衔着一根细小的枯枝——比它自己的身体还长，约莫两掌，颜色偏浅，表面覆盖着一层浅灰色的树皮。它站在枯枝上，头部缓慢地转动了一会儿，然后展开翅膀，从枯枝上飞起。它衔着那根枯枝，在浅凹的上方缓慢地移动了一段，然后朝着北面的方向飞去。它飞了一段之后停下来，悬浮在北面的空中，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继续向北飞去。
他站起来，沿着它飞去的方向走了一段。
它飞去的方向，是一片更开阔的、覆盖着柘木和杂草的山脊地带。他走了一整个下午，在接近傍晚的时候走到了山脊的北端。山脊在那里中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开阔的、几乎看不到边际的浅灰色平川。平川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被风反复筛选过的碎屑，表面的纹理极其规整。他站在山脊的边缘，看着那片平川。风从北方吹来，持续而平稳，带着一种他从未闻过的气味——湿润的、带着水汽的、像是从一大片水域深处缓慢释放出来的味道。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注意到了那只鸟。它悬浮在山脊北端的空中，离他不远。它的喙上仍然衔着那根枯枝。它悬浮在空中，头部缓慢地转动着，六只眼睛——不，是两只眼睛——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温润的暗色光泽。它悬浮了一会儿，然后松开喙，那根枯枝从空中落下，掉在了山脊边缘的碎石之间。它没有去捡。它只是悬浮在那里，看着那根枯枝落下，然后转过身，朝着北面的方向飞去了。
他走到那根枯枝落下的地方，蹲下来把它捡起来。枯枝很轻，表面覆盖着一层浅灰色的树皮，断面处泛着一层温润的、近乎半透明的光泽。他握着它，感觉到它的温度正在缓慢地上升。他把它收进了怀里，站起来。
他站在山脊的边缘，看着那只鸟飞去的方向。暮色正在降临，北面的平川已经看不清了，只能看到一层灰白色的、像是雾气又像是水汽的东西正在缓慢地从地面上升起。他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完全降临，才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走了一段，在柘木林的边缘找了一处背风的位置坐下来。风从北方持续吹来，带着湿润和水汽。他坐在那里，把那根枯枝从怀里掏出来，在暮色中看了一遍。枯枝的表面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缓慢照亮着。他看了一会儿，把它收好，靠着岩壁闭上眼睛。
他在那阵风里慢慢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