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和顺离开东始之山的时候，海风已经能吹到脸上了。
那风是咸的，带着一种从未闻过的湿气，黏黏地贴在皮肤上。他站在山脊上往东望，视线尽头是一片灰蒙蒙的辽阔，天与地之间没有山，没有树，只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线，横亘在极远处。那是海。
从青要山出来，走了三百多座山，他终于走到了陆地的尽头。
东始之山的最后一段路是下坡。山石从青灰色变成了赭红色，草木也矮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芦苇，在风里摇晃着白色的穗子。师和顺摘了一根芦管，咬在嘴里，淡淡的甜。他想起卷十八里那些北山和东山的荒凉，那些石头和枯草，那些沉默的山神，忽然觉得眼前这片水汽弥漫的天地有些不真实。
芦苇丛里有水洼，水洼里有鱼。
鱼很小，只有指头长，在浅水里游来游去，背上是青色的，肚皮是白的。师和顺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鱼不怕人，游到他手边，啄了一下他的指尖，又摆摆尾巴走了。
“这是文鳐。”一个声音从芦苇深处传出来。
师和顺抬起头。芦苇分出一条路来，走出来的却是一只鸟。
那鸟有五彩的羽毛，形状像鸡，但尾巴极长，拖在身后像一道彩虹。它走路的姿态很稳，一步一顿，像在丈量什么。走到师和顺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歪着头看他。
“你认得我？”师和顺问。
“不认得。”鸟说，“但我认得你身上的山气。你走了很多山。”
“是很多。”
“从西边来？”
“从中间来。”师和顺说，“青要山。”
鸟的眼睛亮了一下。“青要山。帝之密都。那地方我知道。我祖上见过一个从青要山来的人，那人的衣袖里装着一种草，叫荀草，吃了可以变美。”
“你祖上？”
“对。我祖上是凤凰。凤凰见过的人多，传下来的话也多。”
师和顺笑了一下。他见过很多神异的鸟，但这一只不一样。它说话的时候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神气，倒像个喜欢唠家常的老头。他从袖中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它。鸟接过去啄了两下，似乎觉得味道一般，但还是吃完了。
“你叫什么？”
“我没有名字。”鸟说，“这一带的鸟都不取名字。有名字的都是大人物，像毕方、像夔牛、像烛阴。我们这种小角色，有羽毛就够了。”
“我也没有名字。”师和顺说，“我叫师和顺，但这不是名字，只是个称呼。”
鸟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那我也叫你师和顺。你去哪里？”
“往东。走到走不动为止。”
“东边是海。”
“我知道。”
“海的那边还是海。”
“我也知道。”
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喙理了理翅膀上的羽毛，说：“那你得去看看空桑。”
“空桑？”
“对。从这里往东走一天，有一座山叫空桑之山。那山上有一种树，也叫空桑。树的中心是空的，风从东边来的时候，整座山都会响，像有人在吹埙。那声音能传出去很远，传到海上，海里的鱼都会浮上来听。”
师和顺把剩下的干粮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谢了。”
“不谢。”鸟说，“你去了空桑，帮我看看那棵树还在不在。我老了，飞不动了。年轻的时候我在那树上住过一季，后来走了，再没回去过。”
师和顺点了点头，沿着鸟指的方向走去。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只五彩的鸟还站在原地，风吹着它的长尾巴，像一面小小的旗。
空桑之山比师和顺想的要矮。
从山脚到山顶，不过半个时辰的路。山不高，但有一种说不出的空阔。石头是灰白色的，上面长着地衣，一圈一圈的纹路像年轮。没有大树，只有低矮的灌木和成片的苔藓，脚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
走到山腰的时候，师和顺听见了风声。
不对，不是风。是树在响。
那声音从山坳里传出来，低沉浑厚，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吹埙。不刺耳，也不停歇，就那么一直响着，每一秒都跟上一秒不同，却又好像亘古以来就没有变过。师和顺循着声音找过去，在山坳的最深处，看见了一棵大树。
那树极大。树干粗得需要七八个人才能合抱，但树冠并不茂盛，枝叶稀疏，在风里轻轻摇晃。最奇的是树干——上面有一个洞，约莫一人高，洞里是空的，可以看见对面的光。风从洞中穿过，发出那种埙一样的声音。
师和顺站在树洞前，没有进去。
他想起那只鸟的话——“树的中心是空的”。他忽然觉得，这棵树之所以响，不是因为有风，而是因为空了。空了，才能装下风的声音。满了，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在树下坐了很久，听着那声音从东边来，往西边去。声音里有海的气息，有芦苇的摇晃，有很远很远的山在回响。
天黑的时候，他靠着树干睡了一会儿。梦里他回到了青要山，站在那条熟悉的山路上，两边是荀草和瑶草，远处是帝台。但奇怪的是，那条路上一个人也没有。他一个人站在那里，风吹着衣袖，空荡荡的。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但东边的天已经泛白了。空桑树还在响，声音比夜里更清晰，像有人在他耳边说话。他仔细听了很久，听出来那声音说的是三个字——很轻、很远，但确实是三个字。
“来。来。来。”
师和顺站起来，把衣襟理好，对着那棵空桑鞠了一躬。然后他转身，继续往东走。山脚下有一条小河，河水很浅，可以看到底下的沙石。他沿着河走，走了半天，河面宽起来，水也深了。再走半天，河不见了，变成了一片滩涂。
滩涂上满是贝壳和螃蟹的洞，泥是灰黑色的，踩上去会陷下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海就在前面，那片灰蒙蒙的辽阔终于近到可以看清——海是灰蓝色的，浪很小，一道一道地推过来，推上滩涂，又退回去，留下细密的泡沫。
师和顺在滩涂的尽头坐下来，脱了鞋，把脚放进海水里。水是凉的，但不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沾满泥土，有很多疤痕和茧子，脚趾甲也很久没剪了。走了三百多座山，第一次把脚放进海里。
他想找个人说话，但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只有远处有几只白色的鸟在海面上飞，叫声尖尖的，像在喊什么人的名字。
“我叫师和顺。”他对着海说。
海没有回答。
但风把空桑的声音从身后送过来了，那埙一样的低鸣，混着海浪的节奏，听起来竟像是一问一答。他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好。”他说，“那就继续走。”
他把脚从水里收回来，晾干，穿上鞋，站起来，面朝南方。海外南经的第一座山、第一个国，就在那个方向。从青要山走到这里，陆地已经走完了。接下来要走的，是海。
师和顺深吸了一口气，海风灌进肺里，又咸又涩。他迈出了第一步。滩涂上的脚印很快就会被潮水抹平，但他不在乎。
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