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和顺沿着海岸往南走。
海在左边，陆地在右边，中间是一条狭长的沙滩，潮水退去的地方留着一条深色的湿痕，上面散落着海藻和贝壳。他走在干沙上，脚步很轻，鞋底陷下去又拔出来，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走出半里路，沙滩就到了头，一片礁石从陆地延伸出去，像一条断了的胳膊，伸进海里。他不得不爬上礁石，从一块跳到另一块，石头上长满藤壶，壳缘锋利，刮破了他的小腿。血珠渗出来，被海风一吹，很快凝住了。
越过礁石后，地势豁然开朗。一片缓坡从海边缓缓抬升，坡上长着一种他从没见过的树——树干笔直，没有分枝，只在顶端散开一蓬巨大的叶子，像一把把撑开的伞。树与树之间的地面上覆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有风从山坡上下来，带着一股甜腻的香气，像某种果子熟透了、快要烂掉的味道。
师和顺抬头望了一眼天。天上有很多鸟在飞。
不，不全是鸟。
他眯起眼睛仔细看——那些“鸟”飞得很高，双翼展开，在气流里滑翔，姿态舒展。但飞得低一些的那些，可以看清了：它们有鸟的翅膀，却没有鸟的身体。翅膀之间连着的，是人的躯干，人的手臂，人的腿。那些人形的部分赤裸着，皮肤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细绒毛，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一个“鸟人”从低空掠过他头顶，翅膀扇动的声音“呼啦呼啦”的，像一面大旗在风里抖。师和顺看见那个人的脸——五官端正，眉目清秀，只是眼窝深一些，瞳孔带着一圈淡金色的边。那人也看见了他，愣了一下，翅膀一收，落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你是从哪里来的？”那人问。声音有些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从山那边来的。”师和顺说，“青要山。”
“青要山。”那人重复了一遍，似乎在辨认这个名字，“是帝之密都的那个青要山吗？”
“对。”
那人歪了歪头，翅膀收拢在背后，像一件长及脚踝的斗篷。他上下打量师和顺，目光在他破了的裤腿和腿上的血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坡上喊了一声。声音很短促，像鸟叫。坡上传来几声回应，三四个身影从树荫下走出来，都是人形，都有一双巨大的翅膀。他们走过来，围成半圈，把师和顺围在中间。
“你是凡人。”为首的那个说。是个年纪大些的，嘴角有很深的纹路，翅膀上的羽毛颜色更深，接近褐色，边缘有些焦枯。他看着师和顺，目光很平静，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没有敌意，也没有欢迎。
“是。”师和顺说。
“凡人走不到这里来。”
“我走了很久。”
“多久？”
师和顺想了想。“从青要山走到这里，走了三百多座山。具体多久，记不清了。”
那个年长的羽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侧过身，让出一条路来。“我叫骨余。”他说，“你跟我来。”
骨余带他穿过那片伞状树林，走了约莫一顿饭的工夫，到了一片开阔地。开阔地中央有一棵极大的树，比周围所有的树都粗好几倍，树冠铺开来遮住了半边天。树上密密麻麻地搭着巢——用树枝和羽毛编成的巢，大大小小，高低错落，从树干一直分布到最细的枝梢。树下有火堆，火堆边坐着十几个羽人，有老有少，有的在编什么东西，有的在给孩子喂食。
“这是我们的国。”骨余说，“羽民国。”
师和顺点了点头。他想起卷十八里读过的那些文字——羽民国，其为人长头，身生羽。文字只有一句，但眼前的一切比一句话要厚得多，重得多。
骨余让他在火堆边坐下，递给他一块烤过的根茎，外皮焦黑，剥开来里面是黄的，冒着热气。师和顺接过来咬了一口，面面的，没什么味道，但很顶饱。他吃的时候，周围的孩子凑过来了。那些孩子也有翅膀，但羽毛还是绒毛，软软的，翅膀耷拉在背后，像两只没长好的胳膊。他们盯着师和顺看，眼睛很大，亮亮的，其中一个伸出小手，碰了碰他腿上的血痕。
“疼吗？”孩子问。
“不疼。”
“你为什么不飞？”
“我不会飞。”
孩子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回头去看骨余。骨余说了一句什么，孩子就不再问了，但还是盯着师和顺的脚看，像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吃过东西，骨余带他去看了一样东西。在开阔地边上，有一块巨大的石头，石头上刻着很多东西——线条、圆圈、大大小小的符号，从底部一直排到顶部，最上面的那些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了。骨余指着石头说，这是他们祖上传下来的，记的是他们这一族的来处。
“我们本来不是这样的。”骨余说，“很久以前，我们住在山上，跟凡人一样。后来有一场大难，整座山烧了，能飞的都飞出来了。飞出来以后，就再也变不回去了。”
“那场大难是什么？”
骨余摇了摇头。“石头只记了一半。后面一半，没有人记得了。”
师和顺走到石壁前，伸手摸了摸那些刻痕。石头是凉的，纹路很深，指尖划过时有一种粗粝的触感。他摸到最下面的几行——那是最早刻上去的，痕迹最深，线条也最粗。他看不懂那些符号，但能感觉到一种用力——刻的人很用力，好像怕后人忘记。
“你想飞吗？”骨余忽然问。
师和顺转过头看他。
“我可以带你飞一段。”骨余说，“从这里飞到海上。看看。”
师和顺想了想。他见过很多山，走过很多路，但从来没有从天上看过。他点了点头。
骨余让他趴在自己背上，双臂环住骨余的脖子，双腿夹住骨余的腰。骨余的翅膀张开，比师和顺想象的要大得多，展开来足有两丈宽。骨余跑了几步，翅膀用力一扇，脚下的地面猛地一沉，然后就离开了。
风灌进师和顺的耳朵，眼睛里，嘴巴里。他紧紧地闭着眼，感觉到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上提，然后又猛地一坠。他睁开眼——下面已经是海了。
海从上面看，是另一种东西。不是灰蓝色的辽阔，而是一整块巨大的、缓慢起伏的皮肤，上面有波纹，有光斑，有云影。海岸线弯弯曲曲，像一道不规则的伤口。他们的羽民国缩成一小片深绿色，嵌在灰色和蓝色之间。远处还有别的陆地，隐隐约约的，像画上去的。
骨余带着他在空中转了一圈，然后缓缓下降，落回了那片开阔地。师和顺从骨余背上下来，腿有些发软，站了一会儿才站稳。他的耳朵还在嗡嗡响，嘴里全是咸味。
“怎么样？”骨余问。
师和顺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着天上那些还在飞的羽人，看着他们舒展的翅膀和轻盈的姿态。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看着腿上那道血痕。
“你们从山上飞出来了。”他说，“我还在走。”
骨余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好像这句话是他听过的最好的回答。
第二天清晨，师和顺离开羽民国的时候，骨余送他到坡下。坡下有一条小路，通往更南的地方。路边有一棵伞状的树，树干上刻着一个符号——是师和顺昨晚在石头上见过的，最早的那种刻痕。
“往前走是厌火国。”骨余说，“那里的人嘴里会吐火。再往南是三首国，一个人三个脑袋。都不好惹。你小心。”
“好。”
“你还会回来吗？”
师和顺想了想。“不知道。”
骨余笑了笑，嘴角那些深纹挤在一起，像树的年轮。他张开翅膀，用力一扇，飞上了天。师和顺站在树下，看着那个褐色的身影越飞越高，最后变成一个小点，融进了天上那些大大小小的黑点之中。
他转过身，沿着小路继续往南走。走了很远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羽民国的那棵大树还在视野里，树冠上的巢密密麻麻的，在晨光中像一树巨大的果子。
他收回目光，往前走。风从海边来，带着盐味和远处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