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羽民国往南，路渐渐低了。
坡地变成洼地，伞状的树越来越矮，越来越稀，最后只剩下一丛一丛的枯枝，歪歪斜斜地插在干裂的土里。土是黑褐色的，上面结着一层白色的碱霜，踩下去“咔嚓咔嚓”地响。空气里那股甜腻的果香早就散了，换了一种气味——烧焦的、呛人的、混着硫磺味的气。
师和顺走了大半天，看见远处的地面上有烟。
不是炊烟。炊烟是直的、细的，从烟囱里慢慢升上去。这里的烟是横着走的，从地缝里、石堆后面、土坡底下渗出来，贴着地面铺开，灰蒙蒙的一层，被风吹得打着旋儿，像一层流动的雾。烟雾里的硫磺味更浓了，呛得他咳了几声，眼睛也酸涩起来。
他走进烟雾里，看见了一片废墟。
废墟很大，一眼望不到边。断墙、焦土、倒伏的石柱、被烧得只剩骨架的木头。有些地方还在冒烟，有些地方已经冷了，变成一堆灰白色的余烬。空气是热的，脚踩在地上能感觉到地底下的温度，像踩着一层薄薄的锅底。师和顺蹲下来，伸手按了一下地面，烫得缩回手来。
“别碰。”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师和顺转过身。一个人蹲在一截焦黑的墙头上，手里捧着一块东西在啃。那人很瘦，颧骨高高凸起，皮肤是赤褐色的，像被火烤过很久。他的嘴特别大，嘴角一直裂到耳根。他啃完手里的东西，把核往旁边一扔，然后张开嘴——
一团火从嘴里喷出来。
那火不大，橘红色的，从唇齿之间涌出来，像含着一口滚烫的水。火苗在空气中跳了跳，然后缩回去，灭了。那人咂了咂嘴，似乎很不满意。
“你是凡人。”他说。声音嘶哑，像两块石头在磨。
“是。”
“凡人走不到这里来。”
“我是走来的。”
那人从墙头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他上下打量师和顺，目光在他衣服上的焦痕和脚上的泥巴上停了停，然后哼了一声。“骨头够硬。走了一天了吧？肚子里没东西？”
“还有一块干粮。”
“收着吧。”那人说，“这里的果子烤熟了能吃，别的都烧没了。”
他指了指旁边一棵矮树，树上挂着几颗黑乎乎的果子，果皮裂开了，露出里面金黄色的果肉，冒着热气。师和顺摘了一颗，烫得在手里颠了两下，掰开咬了一口。果肉很甜，带着一股焦香，像烤过的栗子。他吃了两颗，肚子里暖起来。
“你叫什么？”师和顺问。
“火鸦。”那人说。
“火鸦？”
“对。生下来的时候，我爹看见一只火鸦从烟里飞出来，就叫我火鸦。”
师和顺点了点头。他注意到火鸦的嘴又动了动，嘴角冒出一小缕烟，但没喷出火来。火鸦拍了拍嘴，有些懊恼。“吃太饱了，火压不住。”
“你们这里的人都会吐火？”
“以前都会。”火鸦指了指远处的废墟，“现在会的人少了。地底下的火越来越小，吐出来的火也跟着小。我小时候，一口能喷三丈远，烧得石头开花。现在——”他张开嘴，又试了一次。这回出来一团拳头大的火球，摇摇晃晃地飘了两尺远，落在地上，把一小片土烧红了，然后就灭了。
火鸦看着那片红，不说话。
师和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废墟远处，有几个身影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敲。敲击声一下一下地传过来，闷闷的，像心跳。
“他们在做什么？”
“找火种。”火鸦说，“地底下有火脉，像树根一样在地下走。有的地方断了，火就没了。他们在找还活着的那一条。”
“找到了呢？”
“引出来，养着。”火鸦说，“养在陶罐里，埋在地下。做饭用一点，取暖用一点。不能多用。用多了，罐子会炸。”
师和顺想了想，问：“那你们以前——地上的火是从哪里来的？”
火鸦沉默了很久。他抬起头，望向北边，望向羽民国的方向。那边的天还是灰蓝色的，有鸟在飞，小小的黑点，很远。
“石头上有记。”火鸦说，“羽民国那块石头，我们也有。刻的东西不一样。我们的石头上说，我们本来住在山上，山里有火，火养着人，人守着火。后来火太大了，山烧了，人跑出来，火也跟着跑出来。再后来，火就留在地底下，我们在地上。一代一代，火越来越小。”
他说完，又张开嘴，这次什么也没有喷出来。只有一缕细细的烟，从唇间飘散，在风里扭了两下，没了。
师和顺坐在他旁边，也望向北边的天。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远处那些敲击声还在响着，一下，一下，一下，像在敲一扇打不开的门。
天黑之后，火鸦带他去了一处还没塌完的石屋。石屋的地上有一个坑，坑里铺着厚厚的灰，灰底下埋着几个陶罐。火鸦扒开灰，揭开一个罐子的盖子——罐底有一点光，暗红色的，像将熄未熄的炭。他把手伸进去，让那点光贴着手心，过了一会儿，手心里冒出一簇小小的火苗。他把火苗引到坑里的干柴上，火慢慢烧起来，石屋里有了暖意。
“够了吗？”师和顺问。
“够了。”火鸦说，“今晚够了。”
他们靠着石壁坐着，火在中间烧。火鸦把手伸到火边烤，手指在火光里显得很细，骨节突出，指尖有厚厚的茧。他烤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往南走，会看到三首国的人。那些人不好惹。三个脑袋，各想各的，一个说往东，一个说往西，一个说站住别动。打起来的时候，三张嘴一起喷东西。有的是火，有的是水，有的是沙。”
“你见过？”
“见过一回。三个人来换火种，三张嘴里吐出来的东西不一样。中间那个吐火，左边那个吐水，右边那个吐沙子。火一出来，水就浇灭了。沙子再一埋，火种就没了。”
“那后来呢？”
“后来就再也没来过。”火鸦往火里添了一根柴，“他们自己也打。三个脑袋打了一辈子，最后也没打出个结果来。”
师和顺看着火，想起骨余。骨余在背他飞的时候，身上是热的。羽民国的人有翅膀，能飞。厌火国的人有火，能烧。但翅膀会变旧，火会变小。石头上的刻痕越来越浅，记得的事越来越少。
他靠着石壁闭上眼睛。火在他面前噼啪作响，热浪一涌一涌地扑到脸上。他闻到柴烧尽时的味道，闻到火鸦身上那股经年累月的烟火气。他听着远处地底下传来的、闷闷的、像呼吸一样的声音。
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梦里他站在一座山上，山在烧。火从山顶往下蔓延，把石头烧化了，把树烧成灰，把天烧成红色。很多人从火里跑出来，有的长出翅膀飞走了，有的嘴里含着火跑走了。他站在原地看着，脚下是滚烫的土，他却动不了。火快烧到脚边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脚底下有一根细细的火脉，像一条红色的线，弯弯曲曲地往远处延伸，不知道通向哪里。
醒来的时候天刚亮。火已经灭了，坑里只剩灰烬。火鸦不在屋里。师和顺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见火鸦蹲在外面那截焦墙上，嘴里含着一根细管，正对着东边的天空吹。管子里冒出细细的烟，烟在晨风里散开，形成一种奇怪的形状——像一只鸟，展开翅膀，往北飞。
烟鸟飞了十几丈远就散了。火鸦又吹了一口，这次烟聚得更快，飞得更远，但到了二十丈的地方还是散了。他连着吹了七八次，一次比一次远，但没有一次能飞出他的视线。
“那是什么？”师和顺走过去问。
“送信的。”火鸦说，“烟飞出去，北边的羽民国能看见。告诉他们，火种还在。”
“他们看得见吗？”
“不知道。”火鸦把细管从嘴里抽出来，在墙上磕了磕，磕出一些灰，“但总要有人吹。”
他把细管收进怀里，转头看师和顺。“你要走了？”
“嗯。”
“往南走，过了三首国，有一个地方叫交胫国。那里的人腿是弯的，走路的时候两条腿绞在一起，得慢慢挪。但他们织的布很好，又薄又密，海风吹不透。”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火鸦笑了笑，嘴里冒出一缕烟。“我们在这里待了几百年，能看见的，能听见的，都记着。地底下的火越来越小，但地上的人还得活着。你走吧，我该去找火种了。”
他跳下墙头，往远处那几个蹲着的身影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师和顺。“你那块干粮，留着到交胫国再吃。他们的东西，你未必咽得下。”
说完他走了。瘦瘦的身影弯着腰，在灰白的废墟间穿行，越走越远。风吹过来，把他踩起的灰带向南方。师和顺看着那个身影融进远处那些蹲着的人中间，然后他转过身，沿着小路，继续往南走。
脚下的土渐渐不那么烫了。硫磺味也淡了。走了半天之后，他回头望了一眼，厌火国已经缩成小小的一片灰，天上有几只黑点在盘旋。他不知道那是鸟，还是火鸦吐出的烟鸟。
他收回目光，往前走。路的尽头，隐约可以看见三座山峰的轮廓，挨得很近，几乎连在一起，像三个人挤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