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形不仅让她们提早获得了更契合大道的形态,那缕造化之气更悄然提升了她们的血脉本源,使天赋资质再上层楼。
“竟是女身?”
巫鲲眼中掠过一丝讶然。
他此前并未留意这些金乌的生命本质——于他这般境界而言,寻常生灵的性别便如尘沙微末,无须刻意分辨。
正如凡人不会细察蚁群中的雌雄,天地视万物,亦往往只见其道,而非其形。
他终究不忍心见那十轮小太阳就此陨落于邪神之手,便伸手一揽,将她们从毁灭的边缘轻轻摘了回来。
在这混沌初开的宇宙里,性别本就如浮云般轻渺。
执掌法则的女神比比皆是,其威能丝毫不逊于男神,天地间的权柄,向来是平分秋色。
“太好啦!我就知道我们命不该绝!”
“嘻嘻,我们可是太阳里诞生的灵胎,哪会这般轻易消散?”
“呀!我们竟化出人形了!父皇明明说过,这需要千万年的修行……”
“果然,我们生来便是与众不同的。”
“方才那股注入体内的暖流是什么?仿佛在瞬间催发了我们的蜕变。”
“这儿又是何处?气息竟比太阳宫还要纯净……”
“快瞧!那边生着好多……天啊,我们岂不是要富甲天下了?”
十个小姑娘七嘴八舌地嚷开了。
伤势尽愈,又得了人形,她们早将方才的九死一生抛到九霄云外,只顾睁大了亮晶晶的眼睛,盯着药圃里那些摇曳生辉的仙草灵根,一个个跃跃欲试,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大快朵颐。
在太阳宫中时,她们便是各个药园的“常客”
,仗着金乌公主的身份,倒也从未有谁敢出面训斥。
“安静些,小东西们,可别糟蹋了我的药材。”
巫鲲瞧着她们滴溜溜乱转的眼珠,尤其是那几个已经瞄上那株万年太极参、仿佛看着一根水灵萝卜般的小丫头,不由得感到一阵头疼。
这些小家伙,活脱脱是一窝不知天高地厚的顽童。
他袖袍轻拂,一股柔和的力道便将十个小姑娘轻轻拢住,让她们乖乖在自己跟前坐成一排。
“道尊饶了我们吧……”
“是呀是呀,我们父皇是统御天界的东皇太一,宝物可多啦!”
“我们把宫里的宝贝都拿来赔给您,好不好?”
十双湿漉漉的眼睛齐齐望向这位深不可测的道人,试图搬出那显赫的家世与许诺。
“赔?”
巫鲲瞥了她们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便是将你们父皇的宝库搬空,怕也抵不上这儿的一株草。
罢了,你们几个暂且老实待在此地,莫要胡乱走动。”
“待在这儿?我们不能回家么?”
小姑娘们一听,立刻嚷了起来。
经历了这番惊吓,她们此刻只想回到那熟悉的太阳宫去,再不敢起偷溜的念头。
“回家之事,暂且休提。
你们需在此留驻一段时日。”
巫鲲淡然道。
巫妖之劫的棋局方兴未艾,他自然不能让这几颗小太阳此刻便归位。
“不过在那之前,还得先料理一点小小的麻烦。”
他话音未落,五指朝着空中虚虚一握。
“嗡——”
霎时间,其中一个小姑娘的身上,猛然渗出一团粘稠如墨的黑雾。
那雾气翻滚着,散发出阴冷诡谲的不祥气息,其中蕴含的邪异神力,令周遭的光线都为之黯淡。
十只金乌化作的少女齐齐后退,脸上血色褪尽,仿佛被无形的寒意刺穿了骨髓。
她们从未想过,自己身上竟藏着这样的东西。
“混沌城主!”
那团翻涌的黑雾发出嘶吼,“你究竟如何察觉到我怒邪神的存在?”
巫鲲只是轻轻扬起嘴角。
“这话,该由我来问才对。”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你凭什么觉得……我发现不了你?”
黑雾骤然失声。
是啊,眼前这位乃是混沌宇宙间至高的存在,自己那点隐匿之术,在他眼中或许与明火执仗无异。
它压下翻腾的怒意,沉声问道:“你究竟知道多少?又在谋划什么?”
在邪神漫长的窥伺中,混沌城主始终是那片最深不可测的阴影。
他的意图无人能解,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所有虚妄。
“我无所不知。”
巫鲲的回答简短,却重若万钧。
黑雾剧烈地扭曲起来。
这句话背后的意味太过骇人——原来邪神们自认为隐秘的布局,自始至终都暴露在这位存在的注视之下。
它们精心编织的罗网,或许早已落入另一张更为庞大、更为幽暗的网中。
逃!
必须立刻将消息传回去!
“想走?”
巫鲲的笑意深了些许,“既然来了,又怎能走得了?莫说是你,纵使‘末日’亲临此地,也休想脱身半步。”
“呵……”
黑雾中传来冰冷的嗤笑,“我不过是怒邪神的一缕分魂。
即便你此刻将我湮灭,所有记忆自会回归本体,你的图谋依旧藏不住。”
它并无畏惧。
一具随时可以舍弃的化身,本就是最好的探针与信使。
“无妨。”
巫鲲抬起手,指尖凝着一点微光,“将你的记忆……尽数改写便是。”
什么?!
黑雾的核心骤然紧缩,一种源自本能的战栗席卷了它每一寸意识。
它终究还是低估了对方的手段,低估了那超越想象的神通。
咚。
光点没入黑雾的刹那,连一声完整的哀嚎都未曾留下。
雾气轰然炸散,其中承载的所有记忆、所有印记,都在纯粹的光中化为虚无,仿佛从未存在过。
远在洪荒世界的怒邪神本体,于某个瞬间忽然怔住。
它感到一阵空洞的恍惚,仿佛遗落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物。
可任凭它如何追溯,灵台之中只剩一片茫然的空白。
最终,它只能将这莫名的失落归咎于修炼中的寻常心障,摇了摇头,不再深究。
混沌城内,巫鲲收回手指,目光落回那十只瑟瑟发抖的金乌少女身上。
“好了。”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淡,“你们几个,暂且乖乖留在此地吧。”
巫鲲的视线落在那十只小小的金乌身上。
与此同时,洪荒天穹之极,无尽云海翻涌之处,巍峨宫阙连绵起伏,宛如镶嵌于苍穹的璀璨群星。
此处便是妖族天庭,万妖栖息之所。
周天星辰循着玄奥轨迹缓缓运转,星光交织成无边的帷幕,将这片天域牢牢守护。
天庭大殿之内,气息凝重如渊。
帝俊与东皇太一高踞上首,其下鲲鹏、羲和、望舒静立一旁,更有十二妖神——商羊、开明、计蒙、英招、白泽、穷奇、甪端、钦原、鬼车、毕方、九婴、重明鸟——皆肃然而立,磅礴妖威弥漫殿宇,令星光亦为之轻颤。
此外,尚有众多妖族大能垂首侍立,每一位皆是大罗金仙之尊。
历经漫长岁月的经营与征伐,在帝俊、太一与妖师鲲鹏的统御之下,妖族势力已如燎原之火,席卷天宇,收服亿万妖众,终成主宰苍穹的无上种族。
这般统御周天星辰的伟业,纵是昔日称雄洪荒的古老族群,亦未能企及。
此刻,浩瀚如海的天庭气运已凝若实质,化作璀璨夺目的金色光晕,笼罩着每一座宫殿,与洪荒天地脉动隐隐相合。
无数龙形气运自虚空汇聚而来,没入那金光之中。
受此无边气运加持,东皇太一周身帝威浩瀚,几与天道相融,仿佛只差一线契机,便可超脱凡俗,登临那至高无上的圣境。
“消息,可已确凿?”
东皇太一的声音自帝座上传来,平静无波,但其眼眸深处,却似有焚尽天地的烈焰在无声燃烧。
那压抑到极致的怒意,化作无形的威压,令殿中每一位妖神都感到神魂战栗,仿佛天地随时会在天帝一念之间崩裂。
“回禀天帝,已确认无误。”
妖神白泽越众而出,声音低沉而清晰,“十位太子殿下的气息于瞬息间同时湮灭。
我等即刻遣人探查,发现殿下们……已然身陨洪荒,形神俱灭,未留丝毫痕迹。
而行此之事者,经多方印证,正是巫族大巫,后羿。”
“后羿……”
太一的手指缓缓收拢,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无边的怒火在他胸中翻腾,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枷锁,但他终究以莫大定力将其压下,声音依旧维持着 ** 的冷峻,“缘由何在?”
“据查,”
白泽垂首,继续禀报,“十位太子日前曾私自离了太阳宫,嬉游于天。
然太子们身负太阳真火之精,未曾收敛,致使十日凌空,炽烈炎流炙烤大地。
巫族部落深受其害,生灵凋敝,江河枯竭。
巫族大巫夸父因而出面,意欲劝阻太子,追逐于后。
然不知途中发生何等变故,那夸父竟在追逐途中……力竭而亡。
此事或为导火,引动了后羿的杀机。”
殿内一片死寂,唯有那无形却几乎令人窒息的帝威,在沉默中不断攀升。
巫族的大巫夸父陨落在几位太子手中,后羿为复仇倾尽全族之力铸成九天玄箭,射杀了天帝的十位子嗣。
那声音将前因后果缓缓道来。
“狂妄!”
东皇太一的怒喝如天穹崩裂,震得虚空嗡鸣,四周的妖神只觉神魂欲碎,耳中尽是雷鸣。
连这座亘古屹立的妖庭殿宇也簌簌震颤,梁柱间绽开细密裂痕——天帝之怒,已让天地为之动摇。
殿中众妖神皆屏息垂首,仿佛稍一动弹便会魂飞魄散。
“仅因此事,巫族竟敢遣后羿取我十女性命……何等猖獗!”
东皇太一周身气焰翻涌,“传令:巫族须献上后羿首级,诛其血脉十族。
若敢不从——我便要整个巫族为我女儿陪葬。”
杀意已凝成实质。
身为妖族共主,本不宜轻启战端,否则洪荒动荡,万灵哀泣。
可如今不同。
巫族已踏破底线,十位帝女同时殒落。
这是血脉之仇,是任何父亲都无法吞咽的苦毒。
纵使寻常生灵亦不能忍,何况统御诸天的天帝?后羿必须付出代价,巫族必须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