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掌中的九天玄箭破空而出，无声无息，却裹挟着洞穿虚空的法则之力，直指天穹之上的一轮炽阳。
箭芒所过之处，连光线都仿佛被吞噬。
“咚——”
一声闷响传来，一只金乌猝然中箭。
然而就在箭镞触及它身躯的刹那，一层璀璨的金甲自它体内浮现，牢牢护住了要害。
那是天帝护甲，乃妖族至尊东皇太一亲手为子嗣炼制的保命之物，专为防备异族强者的暗袭。
在这生死关头，深植于金乌血脉中的护甲骤然显现。
任凭九天玄箭何等锋锐，竟被轻描淡写地阻隔在外。
这一幕，顿时惊动了十只金乌。
“怎么回事？”
“有敌袭！有人躲在暗处放冷箭！”
“是巫族的恶徒！他们想用弓箭射杀我们！多亏父尊赐下的天帝护甲，不然可就糟了……”
“洪荒之地果然凶险！我们不过嬉游一番，竟有巫族疯子前来索命！此地不宜久留，速速归去！”
“父尊所言极是！快走，快走！”
金乌们惊慌失措，它们终究尚属稚龄，何曾经历过这般杀机？一时间个个魂飞魄散，只想振翅逃离。
下方山巅，后羿面色骤沉。
他终究将事情想得简单了——纵使部落倾力锻造的九天玄箭足以贯透九重霄汉，可那毕竟是天帝之子。
妖族统御天穹，天庭珍宝堆积如山，东皇太一随手赐下的护身法宝，又岂是凡俗兵刃所能破？帝子之命，哪是那么容易夺的？
部落传承的神箭，未必真能诛灭这些金乌。
但箭已离弦，再无回头之路。
后羿的瞳孔骤然收缩，指尖扣住的弓弦微微松弛了一瞬。
十轮灼目的日影竟在箭锋掠过天际的刹那四散惊逃，仓皇得如同受惊的雀鸟。
这绝非传说中焚尽八荒、桀骜凌天的金乌应有的姿态。
若它们当真那般暴戾恣睢，方才那一箭便该引来滔 ** 火与不死不休的反扑，而非眼前这狼狈奔窜的景象。
——如此怯懦的存在，当真能逼死夸父么？
疑虑如冰锥刺入胸腔，他绷紧的臂膀几不可察地垂下半分。
弓手的意志一旦动摇，箭矢便失了魂魄。
“可怜虫……让本尊来替你执弓罢。”
一道黏腻如油的笑声毫无征兆地在他颅骨深处荡开。
后羿脊背窜起刺骨的寒意，某种远超认知的诡谲存在已缠绕上他的神魂——甚至比祖巫们散发的威压更令人战栗。
夸父蹊跷的陨落、嫁祸妖族的局、巫妖二族骤然绷紧的战弦……无数碎片在电光石火间拼合成阴森的图景。
“倒是个伶俐的巫。”
那声音再度渗入思维，带着猫戏鼠般的讥诮，“可惜，你醒觉得太迟了。”
“你——！”
怒喝尚未冲出喉咙，无边黑暗已吞没所有意识。
仿佛沉入万丈冰渊，五感尽失，唯余一道外来的意志蛮横地灌入他的四肢百骸。
“啧……巫族的躯壳，竟能承住吾亿万分之一的力量。”
“后羿”
缓缓低头，看向自己龟裂开无数血痕的手臂。
皮肤之下蜿蜒爬出蛛网般的漆黑纹路，邪异的气息从每个毛孔中蒸腾弥散，将周遭光线都浸染得浑浊扭曲。
力量如火山喷发般在经脉中奔涌——那是足以撼动天地的准圣威能，却也几乎撑裂这具血肉之躯。
他抬手抹去颊侧渗出的血珠，低笑一声。
“罢了……碾死十只雏鸟，绰绰有余。”
一声怪诞的嘶笑自后羿躯壳深处响起，那声音仿佛来自无底深渊，带着令人骨髓发冷的寒意。
几乎同时，被黑暗浸染的后羿已挽弓搭箭。
邪异的神力自他周身弥漫而出，如墨汁渗入清水，浸透了每一支九天玄箭。
箭镞之上，毁灭的气息凝成实质，连周遭的光线都为之扭曲。
十箭齐发。
箭矢离弦的刹那，便化作十道漆黑的影，无声无息地没入虚空，只留下轨迹上残留的、足以令星辰战栗的波动。
那力量太过骇人，莫说初生的生灵，便是已窥得大道门槛的准圣，怕也难攫其锋。
“完了……我们完了……”
“早知如此，就不该偷偷溜出来……”
“父皇！救救我们！”
十只小金乌惊恐地啼叫起来。
它们虽年幼，却本能地感知到那迫近的死亡阴影。
那绝非寻常巫族所能拥有的力量，甚至超越了它们对父皇威能的认知。
可此刻探究缘由已无意义，灭顶之灾就在眼前。
箭芒及体的瞬间，异变陡生。
虚空泛起极细微的、连施术者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就在箭尖即将撕裂金乌翎羽的前一刹，一股玄妙的空间之力悄然包裹住十个小小的身躯，将它们凭空摄走，挪移至另一片遥远的虚无。
十支箭矢在同一刻轰然炸裂。
黑暗的能量如怒潮般席卷，膨胀成十朵巨大的、翻涌不息的墨色蘑菇云，将那片天域撕扯得支离破碎。
刺目的金光伴随着漫天飞散的金色羽毛泼洒开来，宛如一场凄艳的血雨。
“嗯？”
黑化的后羿微微蹙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力道……重了些？竟连尸骸都未留下么。”
它本意并非如此。
留下金乌的尸身，才能更彻底地激怒那位统御妖族的帝皇，将仇恨的火焰燃至最旺。
可它终究疏忽了——身为邪神，它早已忘却了凡俗生命的脆弱。
那对于神明而言不过“稍稍认真”
的一击，对这群初生的太阳之灵，却是彻底湮灭的终局。
“还是……不习惯啊。”
它低声自语，语气里听不出是惋惜还是嘲弄。
漫长的神只生涯，早已模糊了强弱之间的尺度。
这微小的失误，让原本精心布置的戏码，偏离了预设的轨道。
“怒邪神！”
一个压抑着狂暴怒意的声音，仿佛自九幽最底层传来，直接在它神魂中震响，“怎么回事？！我要的尸骸呢？为何让它们……灰飞烟灭？！”
那道声音裹挟着不加掩饰的怒意，震荡着虚无。
毕竟，若能留下那十具金乌的遗骸，才最能……触动那位高居九天之上的妖族至尊。
“失手了，真是失手了。”
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用惯了凡俗的尺度，一时没拿捏好力道，竟将它们轰得半点不剩了。”
先前的怒意稍稍平复，转为冰冷的计算：“罢了。
它们生命的气息确已湮灭，因果之线亦彻底断绝，想来是再无生还可能。
虽与预想略有出入，但计划终究达成了。
记住，那名为后羿的大巫，必须活着。
唯有他活着，巫族才会不惜一切护他周全，与妖族结下不死不休的仇怨。”
那声音的主人仿佛能窥见命运的所有脉络，无论它如何探查，也寻不到十只金乌尚存于世的丝毫痕迹。
结局虽非完美，却仍在可控的轨道之上。
大巫后羿是关键的引信，他的存活，是点燃两族战火、并将巫族尊严彻底绑上战车的唯一保证。
这场浩劫，已无可避免。
“放心，”
那被称为“怒”
的存在发出低沉而怪异的笑声，“这小子的命，我会好好留着，吊到该用的时候。”
“速离。
金乌陨落，妖庭的感应顷刻便至。”
最初的声音催促道。
黑影裹挟着后羿，倏然一闪，便从原地抹去。
那邪异的气息也随之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几乎在同一时刻，于混沌深处某座不可名状的道场之内，空间如同水波般漾开涟漪。
十团小小的、炽热的光球跌了出来，滚落在地。
“这……这是何处？”
“完了，全完了！我们定是坠入了传说中的幽冥地府！”
“呜……我们还这么小，怎么就这样死了？”
“不要啊！还没长大，还没看够星辰……难道再也见不到父皇和母后了吗？”
“父皇！我们知错了！再也不偷偷离开太阳宫了！”
十只小金乌瘫坐一团，嚎啕大哭。
金色的泪珠从它们眼眶滚落，每一滴都是至精至纯的太阳精华，内蕴焚灭星辰的纯阳真火。
然而，这些足以熔穿大地的泪滴，落在道场的地面上，却只发出清脆的“滴答”
声，如同寻常雨露，未留下丝毫痕迹。
“别哭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此刻响起，“你们还没死呢。”
巫鲲的身影，悄然浮现。
那声音仿佛蕴含着抚慰万物的韵律，顷刻间便驱散了十只小金乌心中翻腾的惊惧，让它们狂跳的心渐渐平复下来。
“我们……真的还活着吗？”
十只小金乌抬起湿润的眼睛，望向巫鲲。
直到此刻，它们才察觉自己置身于一处奇异所在——四周流转着难以言喻的法则气息，比它们诞生的太阳星深处更为幽玄莫测。
源自血脉的本能让它们感知到，眼前这位道人周身仿佛环绕着无垠宇宙般的浩瀚；更令它们悸动的是，对方散发出的气息对它们有着天然的吸引，仿佛在此地呼吸一刻，修为的增长便胜过在太阳宫中万年苦修。
“自然活着。”
巫鲲微微颔首，话音落下时，指尖已轻点向十只幼小的身躯。
十缕蕴化生机的气息悄然没入，它们体表的伤痕随即肉眼可见地弥合、消退，转瞬便完好如初。
这造化之气对它们而言，无疑是旷世机缘。
巫鲲虽在此处的仅是一道分身，其境界却已凌驾于混沌诸天之上，哪怕一缕气息中所含的道韵，亦非寻常神明所能揣度。
对这群初生的金乌而言，这不啻为逆转命数的馈赠。
“哗——”
十只小金乌周身光华流转，力量如潮汐般节节攀升，血脉深处沉睡的力量被骤然唤醒，奔涌膨胀。
紧接着，一阵朦胧光晕笼罩了它们——光影散去时，原地竟出现了十个粉雕玉琢的女童，个个睁着圆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这个陌生的天地。
金乌这等洪荒灵种，若想化形，通常需修至天仙之境，历经漫长岁月打磨。
但在巫鲲的造化之气灌注下，这一步被缩至瞬息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