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笑意之下,究竟藏着几分算计,几分诚意,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喝一口?”
徐自封眼皮都没抬,声音轻得像风。
陆小凤嘴角一挑。
没客气。
大步流星走过去,屁股往桌前一坐。
对面那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蓝芯雨刚要开口呵斥。
看见徐自封微微摇头。
她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这是头一回。
有人敢跟阁主平起平坐。
徐自封抬手示意酒壶。
桌上摆着好几坛陈酿。
可杯盏,只孤零零一只。
陆小凤看也没看那只杯子。
直接拎起最左边那壶。
仰脖。
灌。
喉结剧烈滚动。
几大口烈酒入腹,烧得他浑身一热。
“痛快!”
他壶重重磕在桌面上。
蓝芯雨脸色瞬间铁青。
这成何体统?
简直是对阁主的挑衅!
然而徐自封眼里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天涯海阁立规矩百年。
从来只有别人敬他。
从未有人在他面前如此放肆。
甚至可以说,是粗鲁。
但他不恼。
这种真性情,让他羡慕。
至少他自己做不到这般洒脱。
“陆大侠。”
徐自封收起笑容,语气骤然转冷。
“闯进天涯海阁,懂不懂这里的章程?”
陆小凤放下酒壶,用袖子擦了擦嘴。
眼神清明,再无半分醉意。
“懂。”
他回答得干脆利落。
“只要不违背江湖道义。”
“从今往后,我这条命归你调遣。”
“你说东,我绝不往西半步。”
徐自封缓缓点头。
比起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后捅刀子的伪君子。
眼前这人,实在多了。
“说吧。”
徐自封身子前倾,目光如炬。
“所求何事?”
陆小凤又抓起酒壶抿了一口。
这次动作很慢。
脸上的轻松神色一点点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紫禁之巅。”
他的声音低哑。
“西门吹雪要和叶孤城决战。”
“我要一个办法。”
“让西门吹雪活着回来。”
他说这话时,眼底满是焦灼。
仿佛那个即将赴死的人,是他自己的兄弟。
徐自封愣了一瞬。
随即,发出一声嗤笑。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无奈。
陆小凤皱眉。
“阁主,何故发笑?”
紫禁之巅的夜风,似乎都带着几分凉意。
陆小凤眉头紧锁,眼神里透着股子焦躁。
“你这话,听着不像玩笑。”
徐自封连眼皮都没抬,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
“西门吹雪,断不会死。”
这三个字砸下来,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陆小凤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当真?”
身子前倾,几乎要扑到桌案上。
徐自封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
“孙秀青救了他一命。”
若非那女子横插一脚,凭叶孤城的手段,西门吹雪早已是一具冰冷的。
“嫂子……?”
陆小凤愣在原地,满脑子浆糊。
剑客无情,方能无敌。
可一旦有了软肋,就有了牵挂。
心里装着人,剑尖便没了那股决绝的死气。
出招必留三分力,破绽自现。
这就是生机所在。
陆小凤只觉得荒谬。
“有破绽,不就是找死吗?”
声音有些发颤。
徐自封放下茶盏,瓷杯与木桌碰撞,发出清脆一声响。
“他会输,但活下来的是他。”
叶孤城傲骨铮铮,视高手为知己。
不忍杀之,便是最大的仁慈。
这份仁慈,最终会反噬己身。
那一剑西来,终究斩不断天外飞仙的羁绊。
结局已定。
叶孤城,必死无疑。
陆小凤沉默了。
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节奏凌乱。
那是他敬重的人。
也是他挚友。
二者之间,天平微微倾斜。
若是必须二选一,他宁愿那个白衣胜雪的男人还能活着喝酒。
宿命如此,谁也逃不掉。
“懂了。”
陆小凤长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只要让西门吹雪心里装着事,让他手下留情。
这局棋,就活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对着徐自封深深一揖。
“多谢阁主赐教。”
这一拜,真心实意。
徐自封嘴角微扬,笑意不达眼底。
目光投向窗外那轮惨白的月亮。
月圆之夜。
紫禁之巅。
一剑西来。
天外飞仙。
这十六个字,仿佛成了某种谶语,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
陆小凤身形一僵。
背脊窜上一股寒意。
这些细节,除了当事人,无人知晓。
或者说,眼前这个人,看透了一切。
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阁主真是神机妙算。”
什么秘密,在这双眼睛面前,都藏不住分毫。
决战定在中秋。
紫荆之巅。
消息捂得严严实实,还没散出去半句。
陆小凤刚接到信儿,脚底板抹了油似的,疯了一般往天齐峰冲。
“别磨蹭,滚吧。”
徐自封嘴角微扬,语气凉薄。
陆小凤起身,腰弯成了虾米,恭敬地行了个大礼。
没废话。
转身,迈开大步,直奔木梯而去。
人走茶凉?不,是局势未明。
徐自封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坐不住了。
“凤舞州,去一趟。”
他望向窗外,眼底晦暗不明。
蓝芯雨一愣:“阁主是为了那场剑决?”
“百年难遇的盛事,不去瞧瞧,岂不可惜?”
徐自封点头,神色平静。
西门吹雪,叶孤城。
九州顶尖的剑客。
他也玩剑。
手心发痒。
尤其是那招天外飞仙。
若让叶孤城死在那儿,这绝世剑意可就断了传承。
他舍不得。
所以,这一趟,非去不可。
次日清晨。
天涯海阁挂了免战牌,闭门谢客。
徐自封领了蓝芯雨和兰剑,下了山。
目标:凤舞州。
与此同时。
西门与叶的对决传闻,如野火燎原,烧遍了整个江湖。
无数高手闻风而动,浩浩荡荡涌向凤舞州。
都想亲眼见证神迹。
……
八月十四。
京城,凤舞州境内。
某家客栈,二楼雅间。
争执声隐约透墙而出。
“照你这么说,那什么海阁也就是个幌子!”
白衣青年端坐桌前,面容冷峻。
长发垂肩,气势逼人。
桌上横陈一柄长剑。
剑与人,浑然一体。
寒光凛冽。
“君子比武,容不得半点虚假。”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哪怕死,我也要死得光明正大!”
对面坐着个青衫男子。
两撇山羊胡气得直哆嗦。
正是陆小凤。
而这白衣剑客的身份,足以让半个江湖颤抖。
剑神,西门吹雪。
“你非要寻死?”
陆小凤盯着对面那个白衣如雪的身影,声音陡然拔高。
“若你真有个三长两短,孙秀青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