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上甘岭下来,深知这年头粮食的金贵。大青沟这种靠天吃饭的穷山沟,一年到头连过年都吃不上一顿细粮。这二十个白面馒头,怕是刮干了全村最后那点家底。
陈安双手按住膝盖,站起身。
他没有去拿盘子里的白面馒头,而是直接迈过门槛,走到院子里端着笸箩的村妇面前。伸手掀开底下的盖布,抓起两个粗糙的棒子面窝头。
窝头抓在手里,表皮发硬,带着磨手的糠皮碎屑。
陈安转身走回堂屋,把两个窝头重重放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
村长急了,赶紧伸手端起那盘白面馒头,直往陈安跟前推。
“陈处长,您这是干啥!”村长声音发急,“粗粮剌嗓子,难以下咽。您是大领导,吃细粮!”
陈安抬起右手,按住搪瓷盘的边缘。
“老支书。我们轧钢厂来帮乡亲们除害,不是来当老爷的。”陈安声音平稳,一字一句砸在堂屋里,“这二十个馒头,把你们村过年的家底全掏空了吧。”
村长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半句话没憋出来。
“当兵的规矩,不拿群众一针一线。”陈安拿起一个棒子面窝头,双手用力掰开一半,“这窝头顶饥。白面留给村里的老人和孩子。”
说罢,陈安就着碗里的肉菜,把粗糙的窝头塞进嘴里,大口咀嚼起来。
坐在旁边的张科长看着陈安手里那块窝头。张科长二话没说,直接从条凳上弹了起来。大步走到外头的笸箩前,抓了两个窝头走回来。
“处长说得对!”张科长咬了一口窝头,粗嚼两下咽进肚里,“咱当兵出身的,吃粗粮吃惯了。白面吃了烧心!”
剩下的四个保卫干事互相对视一眼,齐刷刷站起身。几个退伍老兵排成一列,走到外头一人拿了两个棒子面窝头。走回堂屋,端起大碗呼噜呼噜吃了起来。
许大茂坐在角落里,眼珠子直转。
他本来早就盯上那白面馒头了,正盘算着怎么多抢两个塞进兜里。现在看着陈安和保卫科的人全在啃窝头,他那只伸到半空的手僵住了。
许大茂咽了口唾沫,赶紧把手缩回来,小跑着冲到院子里拿了两个窝头。
“陈叔吃啥我吃啥!跟着领导走绝不犯错!”许大茂一边啃窝头一边表忠心,结果窝头太干,噎得他直翻白眼,赶紧端起碗猛灌了两口杀猪菜汤。
何雨柱端着一海碗肉菜从灶房走进来,正巧看见这一幕。
他把大铁勺往腰间的围裙上一别,顺手从笸箩里拿了个窝头,一屁股坐在陈安对面。
“老支书,您就别劝了。”何雨柱用下巴指了指陈安的方向,“我小舅这脾气,说一不二。您赶紧把白面端出去,分给外头那帮孩子。没瞅见那几个小子哈喇子全掉地上了吗!”
村长站在原地,眼眶红透了。
他双手死死端着那盘白面馒头,手背上青筋暴起,连连打颤。
“陈处长,您是大好人。我们大青沟祖祖辈辈记着您的恩!”村长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端着盘子跨出堂屋。
院子里,村长端着白面馒头,走到角落那一群老人和小孩中间。
“陈处长发话了,这白面馒头,老人孩子分着吃!”村长扯开嗓门大喊。
老人们连连推辞,死活不肯接。最终村长强行把馒头塞进几个小辈的手里。那个挂着青鼻涕的小男孩分到半个白面馒头。
他两只脏兮兮的小手捧着馒头,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白面,接着赶紧咬了一大块野猪肉。
“爹爹!”小男孩仰起脸,冲着旁边蹲在地上啃窝头的汉子喊,“白面馒头和肉肉都好吃!真香啊!”
汉子摸了摸儿子的头,眼圈泛红。他转过头,看着堂屋里正在啃窝头的陈安。
“狗娃,记着。”汉子低声教导,语气严厉,“那是城里来的大恩人。长大了得报恩。”
整个大队部院子里,吸溜肉汤和咀嚼声连成一片。
何雨柱炖的这锅杀猪菜火候十足。老豆腐吸饱了浓郁的肉汁,咬一口满嘴油香。大白菜和土豆炖得软烂,野猪肉的柴劲全被大酱和荤油化解。
许大茂刚开始还嫌弃窝头拉嗓子,吃着吃着,就着红薯宽粉和肥瘦相间的肉块,连着干掉三个大窝头,撑得直打饱嗝。
一顿饱饭下肚。陈安放下筷子,拿手背抹了一把嘴。
院子里的村民们吃饱喝足,自发地开始收拾碗筷、清理灶台。妇女们提着水桶刷锅,汉子们忙着劈柴生火。
陈安站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军大衣披在身上。把领口竖起来挡风,迈着步子走出堂屋。
张科长端起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紧紧跟在后面。
两人穿过院子,走到村头的打谷场旁边。
那堆用麻绳捆好的野猪肉,还有两具巨大的老虎尸体,堆叠在那里,像座小肉山。几名保卫干事正围着火堆,来回巡视放哨。
陈安围着猎物走了一圈,脚步停下。
“张科长。”陈安指着那堆野猪,“二十多头猪,加上两头大虫。你算算这分量,大概有多少。”
张科长走上前,弯下腰,伸手抓着最底下那头三百多斤的大公猪后腿掂量了一下。
“处长。”张科长站直身子,搓了搓手,“咱们厂那辆老解放卡车,额定载重满打满算两吨半。这堆肉加起来,少说也有五六千斤。”
张科长拍了拍车厢挡板:“装个四五千斤顶天了。再加上咱们这十来号人,要是全塞上去,车轴非压断不可。这山路全是坑,稍有不慎就得翻车。”
陈安看着漆黑的夜色。燕山支脉的土路常年失修,大雪覆盖下根本看不清路况。超载走这种路,完全是在拿命开玩笑。
“车不能超载。”陈安站在打谷场边,目光扫过那座堆成小山的野猪肉,语气斩钉截铁,“真要是把大架压断了,还得回城叫支援。”
张科长抓着狗皮帽子的帽檐,用力挠了挠头皮。他蹲下身,伸手捏了捏最底下那头三百多斤大公猪的冻肉,抬头看向陈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