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差不多了，包间那边也该开席了。
“走吧，厂长，咱们也该过去会会这位新副厂长了。”陈安系好大衣扣子，带头往外走。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后厨，顺着走廊来到小食堂的包间。
包间里乌泱泱坐满了人，全都是厂里各科室的科长，算得上是轧钢厂有头有脸的核心人物。烟雾缭绕中，众人正小声交谈着。
张建国坐在主位旁边的位子上，穿着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不见一丁点杂乱，手里端着茶杯，正和旁边的生产科长搭话。
李怀德推开门，拉着陈安在空位上落座。
服务员端着托盘，将热气腾腾的菜肴流水般端上桌。十道大菜摆满圆桌，色香味俱全，引得在座的厂委干部频频侧目。
李怀德端起面前的酒杯，站起身，环视一圈。
“同志们，今天咱们聚在这里，主要是为了欢迎张建国同志调任红星轧钢厂，担任副厂长一职！”李怀德嗓门洪亮，把酒杯往前递了递，“大家共同举杯，欢迎张副厂长！”
包间里响起一片挪动椅子的声音。所有人端起酒杯，齐刷刷站起身，附和着说欢迎。
张建国端着酒杯，站直身子，和众人碰了碰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几个主任开始轮番敬酒，说着些场面话。
张建国放下筷子，拿过桌上的白毛巾擦了擦嘴。他盯着桌上那盘只剩个底的葱烧海参，又看了看那盘造型考究的糖醋鲤鱼，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李厂长，我初来乍到，有个情况想了解一下。”张建国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声音不大，却盖过了周围的喧闹。
包间里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全汇聚到张建国身上。
“张副厂长有什么话直说，咱们厂委班子讲究个知无不言。”李怀德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
张建国指了指桌上的残羹冷炙，拉长了声调，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质问：“我看着这桌饭菜，怕是丰泽园的大厨来掌的勺吧？这油焖大虾，这葱烧海参，这做派，这排场。咱们不过是个普通的迎新会，这得花多少钱？”
张建国站起身，双手撑着桌面，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开始长篇大论。
“同志们，上头三令五申，要求我们要艰苦朴素，杜绝铺张浪费。咱们轧钢厂是国营大厂，更要起带头作用。这么奢侈的招待，传出去了，工人们怎么看？上面领导怎么看？咱们干干部的，不能脱离群众，更不能搞这种超标的特权做派！”
包间里鸦雀无声。几个科室主任面面相觑，连大气都不敢出。
新官上任的这把火，终究还是在饭桌上烧起来了。张建国借着饭菜的规格，想要一举打压李怀德和陈安的风头，树立自己的威信。
李怀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挡住嘴角的冷意。这就开始了。
陈安坐在旁边，剥着花生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任由张建国在台上表演。他往嘴里扔了一颗花生米，嚼得嘎嘣作响。
李怀德放下茶杯，笑呵呵地看向张建国，语气不急不缓：“张副厂长，这番话讲得好，政治觉悟高。不过，你这回可是看走眼了。”
张建国停住话头，看着李怀德：“李厂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桌菜，可不是什么丰泽园大厨做的。”李怀德伸手指向门外，声音洪亮，“这是咱们厂三食堂的班长，何雨柱同志亲手做的！”
张建国愣住，眉头皱得更紧。
李怀德不给他反驳的机会，继续说道：“至于你说的花销和超标，那就更谈不上了。今天这桌招待，用的全部是后勤处库房里的普通食材。海参是去年年底工业部发下来的慰问品底子，大虾是咱们厂自己水产养殖点捞上来的。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记在后勤的账本上，完全符合厂委干部的接待标准，一分钱都没有超标！”
这番话有理有据，字字句句砸在台面上，直接把张建国刚才那顶铺张浪费的大帽子给顶了回去。
张建国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两下。他转头看向桌上的其他厂委干部。
保卫科长低头夹着花生米，宣传科长端着酒杯装作找人碰杯，剩下的几个人互相交头接耳，根本没人搭他的腔。
整个包间里，没有一个人站出来附和他。
张建国混迹官场多年，脑子转得极快。他认清了眼前的局势。李怀德和陈安早把这轧钢厂经营得铁板一块，刚才这番说教，没抓住把柄不说，反而让自己成了个跳梁小丑。
他顺势拉开椅子坐下，脸上挤出一个笑容，给自己找台阶下：“原来是咱们厂自己的同志做的，还是用普通食材做出来的。这手艺，真是把粗粮细作发挥到了极致。我刚来，不了解情况，李厂长别见怪。”
“不知者不罪嘛。张副厂长也是为了厂里好。”李怀德哈哈一笑，直接把这件事翻篇，“来，吃菜吃菜，这红烧鱼要是凉了可就腥了。”
张建国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鱼肉外酥里嫩，酸甜的酱汁混合着炸透的焦香，在味蕾上散开。没有一丁点土腥味，火候把控得登峰造极。
该说不说，这菜是真的不错。张建国细细咀嚼着鱼肉，又夹了一筷子葱烧海参。海参软糯弹牙，浓郁的葱香完全渗入了肉里，吃得人满口生津。
看着满桌的好菜，他心里那点难堪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脑子里已然盘算起了另一笔账。
既然自己以后要在轧钢厂当副厂长，别的先不说，这口福肯定是少不了的。日后随便找个由头，让这个叫何雨柱的厨子给自己开个小灶、招待个客人，那绝对是件极有面子的事。
往深了想，说不定还能借着他这手厨艺，去讨好讨好自己的老领导。
想到这儿，张建国心满意足地咽下嘴里的海参，端起酒杯，主动找身旁的宣传科长碰了一下，熟络地拉起了家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