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清手伸进中山装内兜，摸出一张折了几折的信纸。
他把纸展开，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你看。”
何大清指着纸上的红公章。
“介绍信我今天下午在肉联厂就让马厂长给开好了。”
何大清语气干脆利落，不容拒绝：“明天一早，咱俩就去街道办把证领了！”
一大妈抬起头，视线落在那张盖着鲜红公章的介绍信上。
看了半晌，她的眼眶渐渐泛了红。
她跟易中海过了大半辈子，天天被那老东西骂不会生养，替他背了一辈子的黑锅，在院里抬不起头。
直到那老畜生被枪毙，她才算是活明白过来。
面前这个男人虽然长得粗糙，说话也糙，但心眼实诚，是实打实地对她好。
这阵子，何大清天天变着法儿地给她带好菜。
修灯泡、钉门板、帮她扛装煤的蛇皮袋，一件累活都没让她沾手。
这是她这辈子都没享受过的踏实感。
一大妈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细微的发颤，终于松了口。
“那……听你的。”
何大清一听，一拍大腿，猛地站了起来。
他乐得满脸的褶子都舒展开了，眼角的笑纹深得能夹死苍蝇。
“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七点，我在大门口等你！”何大清大声拍板，雷厉风行。
一大妈红着脸站起身，端起自己的茶缸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她没忍住，回头看了何大清一眼。
这一眼看过去，嘴角终究是压不住地翘了起来，脚步比平时轻快了许多，挑帘回了自己屋。
何大清看着她的背影，美滋滋地掏出旱烟袋。
装满烟叶，划根火柴点上，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个悠长的烟圈。
夜色渐深，后院重归安静。
中院方向，传来自行车链条摩擦的轻微响动。
大门被推开。
许大茂推着那辆旧自行车走了进来，何雨柱从后座上跳下地。
两人一前一后，往中院走。
经过东跨院门口时，许大茂的余光扫了一眼墙根。
那是白天他和何雨柱刚垒好的鸡窝。
许大茂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他弯下腰，凑近那个用砖头砌得严严实实的鸡窝，往里头瞅了瞅。
“奇了怪了。”许大茂嘀咕了一声。
何雨柱走在前面，不耐烦地回头催促：“看什么呢？赶紧回屋睡觉，明天还得早起上班。”
许大茂直起腰，转过头，手指着鸡窝。
“柱哥，咱们白天抓进去的那只老母鸡，怎么不见了？”
何雨柱刚迈出两步，听到这话停下脚。他转过身，满脸不耐烦。
“大半夜的眼花了吧你。”何雨柱走过来，一脚踢在鸡窝的黄泥墩子上。泥巴挺硬，没踢动。
何雨柱蹲下身，一把掀开上面压着的破木板。月光照进去，鸡窝里空空荡荡，除了几根鸡毛，连根鸡屎都没剩下。
何雨柱站起身，拍了拍手。
“嗨，多大点事儿。”何雨柱撇撇嘴，语气笃定，“可能是我小舅拿走了呗。今天他跟我舅妈回门，这老母鸡多半是直接宰了炖汤，给娘家那边带去补身子了。”
许大茂一听，觉得有理。可他心里就是不大痛快。
“那他早说啊！”许大茂甩了甩手上的泥，抱怨出声，“早说今天要拿去吃，咱哥俩白天费那牛劲和泥垒这破鸡窝干嘛？这砖头死沉，我这腰现在还酸着呢！”
何雨柱瞪了他一眼。
“让你干点活废话这么多！给我小舅干活，那是你的福气。”
两人正站在这儿拌嘴。南锣鼓巷胡同口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陈安推着那辆二八大杠，李映雪推着女士飞鸽，两人一前一后跨过了九十五号院的高门槛。
许大茂耳朵尖，一听见这动静，赶忙转过身。瞧见是陈安回来了，许大茂刚才那点抱怨瞬间扔到了九霄云外。他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两步并作三步迎了上去。
“陈叔！婶子！回门回来啦？”许大茂搓着手，点头哈腰，“怎么样，那老母鸡炖出来的鸡汤味道不错吧？”
陈安停下推车的脚步，顺势单脚拨下脚撑，把自行车稳稳地支在旁边。
他看了一眼许大茂，又看了看站在鸡窝旁边的何雨柱。
“什么鸡？”陈安开口问。
许大茂以为陈安在逗他，嘿嘿乐道：“陈叔，您就别跟我打岔了。就是早上您买我的那只老母鸡啊！就是鸡窝里那只。您要是早打算今天杀，您提前言语一声啊。我和柱哥白天也不用撅着屁股给它垒鸡窝了，白出了一身臭汗。”
陈安没理会他的笑脸。
“许大茂。”陈安语气平静，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我今天一天都不在家。早上跟你分开，我就带映雪去了供销社，然后直接去了军区大院。刚才才进院门。”
这话一出，许大茂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空气安静了三秒。
陈安没有回来，鸡窝的木板也完好无损。那鸡能去哪儿？这鸡窝可是他和何雨柱一起垒的，别提多结实了。毫无疑问，绝对是人干的！
院里进贼了！
这贼偷的可不是一只普通的下蛋老母鸡。这只鸡，是他许大茂花了大价钱、拉下老脸弄来，准备孝敬给总务科长的晋升阶梯！这是他下半辈子在轧钢厂横着走的敲门砖！可现在，砖没了！
这该死的偷鸡贼，断的哪是鸡，分明是他许大茂的大好前程！打的是他许大茂的脸！更是没把人家陈科长放在眼里！
许大茂的火气“腾”地一下，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跑到中院那棵老槐树底下。双手往腰上一叉，胸膛高高挺起。
“谁他妈干的！”
许大茂扯开嗓门，声音尖锐刺耳，直冲云霄。
“哪个瞎了眼的王八羔子，把我陈叔家的老母鸡给偷了！”
这一嗓子，把原本安静的九十五号院彻底搅和翻了。
中院、后院、前院。那些原本已经拉了灯绳准备睡觉的屋子，陆陆续续亮起了昏黄的灯光。窗户纸上倒映出穿衣服的人影。
木门吱呀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