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接过毛巾，一根一根擦干手指上的水珠。
“赔钱他也就只是赔偿。”陈安把毛巾搭回架子上，走到八仙桌旁拉开椅子坐下。
他给自己倒了一茶缸白开水，捧在手里暖着掌心。
“你看看贾东旭现在的处境。他因为想抢我的房子被李怀德降成学徒工，一个月满打满算就拿十几块钱。秦淮茹肚子里还怀着一个，一家五口人全指望这点钱活命。”
陈安喝了一口热水，目光清明。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棒梗今天把手伸到了咱们家。我要是真较起真来，明天到了厂里，只需要给后勤打声招呼，就能直接把他从车间踢到卫生队扫厕所。”
李映雪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眉头轻皱。
“扫厕所连学徒工的定级都没有，每个月最多拿八块钱。真到了那一步，贾家就彻底断了活路。贾东旭不傻。他知道我不差那十块钱的赔偿。他不下死手，不让我看到棒梗受了重罚，我能轻易放过他？”
李映雪听得连连点头。
“原来是这么回事。”李映雪恍然大悟，“怪不得刚才贾张氏那个铁公鸡，居然舍得掏十块钱的赔偿。合着他们一家子早就盘算好了，用棒梗一条断腿，保住贾东旭的工作。”
“断尾求生罢了。”陈安语气冷淡，“只要不惹到我头上，他们家爱怎么算计怎么算计。但谁要是敢伸爪子，我就直接剁了他。”
李映雪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把桌上的茶缸推到一边。
“这院里的人，心思真是够深的。过个日子天天跟打仗似的。”李映雪摇了摇头，索性不再去想贾家的烂事。
她站起身，走到炉子边，把铝水壶往火眼正中间挪了挪。
“算了，不说他们了，提起来就倒胃口。说点咱们自家高兴的事。”李映雪转过身，脸上重新挂起笑容。
她走回床边坐下，拍了拍床铺。
“当家的，柱子跟于家那大闺女于莉的婚期快到了。老何这两天忙里忙外，乐得嘴都合不拢。”李映雪看着陈安，“柱子可是你亲外甥。这结婚是大事，咱们当长辈的，总得给小两口准备点拿得出手的贺礼吧？”
陈安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柱子现在是三食堂的班长，又拿了六级炊事员的证，每个月工资接近五十块钱。老何把家底都掏给他了，三转一响全配齐了。”陈安盘算着何家的家底，“按理说，他这结婚的排场在咱们这片算是顶尖的了，啥都不缺。”
李映雪点点头。
“是啥都不缺，可咱们是长辈，不送点东西，街坊邻居看见了也不像话。”
陈安站起身，走到靠墙的樟木衣柜前。
“老何现在在肉联厂上班。”陈安一边说，一边拉开衣柜中间的抽屉。“肉联厂离咱们这儿可不近，来回得小二十里地。老何那辆新买的飞鸽自行车，以后肯定得天天骑着上下班。”
陈安从抽屉最里面的铁盒子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片。
“老何把自行车骑走了。柱子以后每天去轧钢厂上班，就得靠两条腿走着去。他现在管着三食堂，每天还得提早去后厨盯菜、备料，没个代步的家伙什，冬天这大清早的，能把人冻坏。”
陈安拿着那张纸片，走回床边，递到李映雪手里。
“所以我寻思着，干脆给柱子买辆自行车，当他的结婚礼物。”
李映雪接过纸片展开一看。
是一张盖着红星轧钢厂鲜红公章的永久牌自行车工业票。
“这票哪来的？”李映雪惊喜地问。
“李怀德给的。”陈安随口解释道，“我自己有了一辆了，所以这张就一直放着。”
李映雪把票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这主意好。有了自行车，柱子以后上下班省多少事。买辆永久牌自行车得一百五六十块钱，这礼物送出去，不仅实惠，还能给柱子长脸。”
她算了一笔账。
“咱们结婚的时候收了不少礼金，买辆自行车的钱富富有余。明天我就拿着钱和票，去百货大楼把车提回来。”
陈安笑着点头，由着她去安排。
两人聊完正事，屋里的炉火已经烧得通红。
整个里屋暖烘烘的，热气蒸腾。
李映雪站起身，脱掉了外面套着的厚实棉褂子，挂在旁边的木架子上。她里面只穿着一件贴身的碎花纯棉秋衣，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曼妙的曲线。
她端起脸盆，把洗过的温水倒进屋角的脏水桶里。
水声哗啦啦作响。
擦干了手，李映雪走到梳妆台前，拧开那瓶上海牌雪花膏的盖子，用手指挑了一点，细细地抹在脸上和脖颈上。
淡淡的栀子花香味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陈安靠在床头，看着妻子忙活的背影。
抹完雪花膏，李映雪转过身。她的脸颊被炉火烤得泛着一层红晕，眼底带着水光。
她踩着布鞋，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脱了鞋，挨着陈安坐了下来。
“当家的。”李映雪的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软绵绵的。
“嗯？”陈安偏过头看着她。
李映雪没有看陈安，视线落在床单的花纹上。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咬了咬下嘴唇。
“今天白天在总院，看着冯楠婶子生了那对双胞胎男娃，胖乎乎的，闭着眼睛哼唧的样子，真是招人稀罕。”
李映雪的话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向往。
她一边说，一边往陈安身边凑了凑。
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了一起。陈安能清晰地感觉到李映雪身上传来的温度，还有那股好闻的雪花膏香气。
李映雪缓缓抬起头。
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里，此刻像是一汪春水，直勾勾地盯着陈安。
她跪直了身子，双手攀上陈安的肩膀，脸颊一点点凑近。
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陈安甚至能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
李映雪踮起下巴，嘴唇凑到陈安的耳根旁边。
一股温热的呼吸，带着湿润的香风，直直地吹打在陈安的耳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