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铁皮炉子被何雨柱重新捅开，红彤彤的火苗顺着炉眼窜上来。
何雨柱架上铝锅，从米缸里舀了两大勺棒子面，又麻利地切了两块红薯块扔进去。大木勺顺着锅底来回搅和，没多大会儿，浓郁的粗粮焦香味就顺着门帘缝飘进了正房。
他端着铝锅走进来，往八仙桌上一搁，拿勺子盛了小半碗，递到裹着厚被子的阎解旷面前。
“别急着大口吞，烫！拿勺子贴着碗边溜缝喝，先把胃里那股寒气往下压一压。”何雨柱交代了一句。
阎解旷两只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死死捧着那只还烫手的粗瓷碗，手腕子还在不住地打摆子。他顾不上烫，张开干裂的嘴唇，一口接一口地把热粥往喉咙里灌。
站在桌角边的阎解成和阎解放，视线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死死盯在铝锅里翻滚的红薯块上。
两人晚上就分了小半个窝头，刚才在外头风雪里跑了一大圈，肚子早空了。闻着这股香甜的棒子面味儿，阎解成不受控制地狠咽了一大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的声音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
阎解放更是把双手插在棉袄袖管里，两眼直勾勾地看着铝锅，脚底下不自觉地往前蹭了半步。
坐在主位上的陈安抬眼一看。
他拿过桌上的火柴盒，抽出一根划着，点燃一根烟，吐出一口青烟后。
“柱子，去橱柜里再拿两副碗筷过来。”陈安夹着烟的手指往铝锅方向点了一下，“给他们俩也一人盛一碗热乎的。大冷天折腾半宿，都去去寒。”
何雨柱正拿着勺子搅和着锅里的粥，听见陈安发话，咧嘴一乐，手里的大勺在锅沿上随意地敲了两下。
他斜着眼瞥了阎解成哥俩一眼，似笑非笑地调侃道：“得，今儿算你们哥俩走运。这要是搁在你们前院，就你爹那算盘珠子，大半夜的能给你们熬这么稠的粥？喝西北风去吧！”
嘴上虽然损着，但何雨柱手上可没含糊。他转身麻利地拉开橱柜拿出两个海碗，大铁勺往铝锅底一探，特意多捞了几块大红薯，稳稳当当地盛了两大满碗。
“也就是我小舅局气，心善见不得人挨冻受饿。换别人谁管你们家这破事？”何雨柱把两碗热气腾腾的粥往桌上一搁，冲两人扬了扬下巴，“赶紧趁热喝，端着吧！”
满满两大碗冒着热气的红薯棒子面粥推到了两人面前，香甜的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谢谢陈叔！谢谢柱子哥！”阎解成双手端起海碗，声音都在发颤，感动得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阎解放连话都顾不上说，只顾着点头哈腰，端起碗就把嘴凑了上去，烫得直吸溜也舍不得撒口。
滚烫的热粥下肚，两个人烫得连连哈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谁也舍不得把嘴离开碗沿。不过三两分钟，两大碗粥就被喝得底朝天，连碗壁上沾着的一点棒子面糊糊，都被阎解放伸着舌头舔了个干净。
一锅粥见底。
阎解旷喝完大半碗，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原本青紫乌黑的脸颊，终于透出了一丝红润的活气，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呼吸平稳下来。
陈安将抽完的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身子往后一靠，目光落在阎解成身上。
“解成，你也是快二十的人了，整天在胡同里串来串去，你自己的脑子就没转过弯来？”陈安声音不大。
阎解成放下刮得溜光的空碗，抬起袖子抹了一把嘴边的粥渍，满脸不解。
“陈叔，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安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润嗓子，不紧不慢地反问。
“你爹天天在院里喊穷，说自己是个教书的穷知识分子。我问你，他每个月的工资到底是多少？”
阎解成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二十七块五啊！我爹的工资全院老少都知道，他天天挂在嘴边上。就这二十七块五，还得养活我们一大家子人。”
陈安把茶缸放回桌上，指尖在桌面上画了个圈。
“好，二十七块五。你们家几口人靠着他这笔钱吃饭？”
阎解成扳着指头数：“我爹，我妈，我，老二，老三，老四，总共六张嘴。”
陈安停下手指的动作，目光直刺阎解成。
“那我今天教教你算账。国家给城市户口有明文的补助政策。一个家庭，只要人均月收入算下来不到五块钱的，就属于困难户标准。这样的家庭，去街道办一报一个准，每个月都能领到国家的低保补助粮和救济金。”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火炉里的煤炭发出细微的剥啪声。
陈安看着发懵的三兄弟，接着往下掰扯。
“你们家六口人。按照一人五块钱的标准算底线，全家总收入低于三十块钱，就能去领补助。你爹天天喊自己只有二十七块五，二十七块五除以六，连四块六都不到。”
陈安上半身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股极强的压迫力。
“你告诉我，既然你们家穷得连贫困标准都够不上，为什么你们家这十几年下来，连一次困难户都没评上过？为什么王主任从来没给你们家发过一分钱的补助？”
这几句话一落地，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
阎解成嘴巴微张着，眼珠子瞪得溜圆。他脑子里那把祖传的算盘疯狂拨动。
六口人，三十块钱底线。二十七块五。
对啊！没道理领不到补助啊！
何雨柱在旁边一拍大腿，咧开嘴接上了话茬。
“嗨！这还用想吗？你们几个真是榆木疙瘩脑袋！街道办那头可是有各个学校发工资的死账本的。你爹瞒得过全院，他瞒得过发钱的街道办和单位？”
何雨柱指着门外前院的方向。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阎老抠每个月的工资，加上乱七八糟的工龄津贴和教龄补贴，绝对远远超过了三十块钱！他那二十七块五，纯粹是拿出来糊弄你们和全院街坊的鬼话！”
阎解放听完，双手猛地攥成了拳头，骨节捏得咔咔响。他转过头，看着旁边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三弟。
“都被他给攒起来了！”阎解放咬着后槽牙，眼底全是压不住的火气，“他天天在饭桌上算计咱们，喊着家里揭不开锅，逼着咱们吃半个窝头喝稀粥。合着他兜里根本不缺钱！”
阎解旷靠在椅子上，听着二哥的怒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一丝惊讶都没有，只有一层透着死气的木然。
陈安看着火候到了，伸手从旁边的笸箩里抓了一把瓜子，在手里捏破一个。
“今天这事，解旷在破庙里冻成冰坨子。刚才柱子去敲门，你们爹在被窝里装死不出声。要不是保卫处的人搜得快，明早你们就得去红星小学后头收尸。”
陈安把瓜子仁扔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这日子你们要是想继续这么窝囊地过下去，我也不拦着。但你们想要找条活路，我给你们指个方向。”
阎解成一听有路子走，直接往前跨了一大步，腰板挺得笔直。
“陈叔，您说！我们全听您的！”
陈安伸出两根手指。
“在大院里闹没用，大家大都只顾着自己家的事，你们得借外头的力。明天天一亮，你们兄弟三个，直接去街道办找王主任，然后再去一趟区妇联。”
陈安点明了核心要害。
“去干什么？去实话实说。就说亲爹把解旷大冬天逼出家门，半夜找回去了还把大门锁死，不开门见死不救。把老三冻伤的腿和胳膊给她们看。”
陈安把茶杯往前推了推。
“在眼下这个当口，虐待未成年子女，差一点闹出人命，这是极其恶劣的道德作风问题。街道办和妇联最看重这个。只要妇联的人带着王主任上门一堵，你爹这个小学老师的脸面就彻底没了。学校一旦知道这事，他连课都教不下去。”
这番话说得条理分明，刀刀见血。
阎解成和阎解放对视了一眼，兄弟俩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股狠劲。
在这个家里，不狠，连饭都吃不上，连命都保不住。
“陈叔，我明白了！”阎解成重重地点了下头，语气决绝。
阎解旷挣扎着从椅子上站起来。何雨柱想去扶他，被他摆手挡开。
他拖着那双还没完全恢复知觉的腿，走到陈安面前，深深地弯下腰，鞠了个躬。
“陈叔，柱子哥。救命的恩情，我阎解旷记一辈子。”
“行了，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赶紧回去暖和暖和吧。”何雨柱摆了摆手。
三兄弟连连道谢，掀开棉门帘走进了风雪里。
陈安也站起身，紧了紧身上的棉衣：“柱子，折腾大半宿，你也赶紧睡吧，我回了。”
“得嘞，小舅您慢走。”何雨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把陈安送出了门。
陈安顶着风雪，穿过穿堂，回了自己的东跨院。
一进屋，暖气扑面而来，屋子里清净又舒坦。
李映雪端着一盆热水从里屋走出来，放在陈安脚边，递过去一条干毛巾。
她在一旁坐下，想起刚才院子外头那折腾了大半宿的动静，有些担忧地问道：“外头到底怎么回事？阎家老三找着了吗？”
陈安脱了棉鞋，把脚泡进热水里，舒坦地叹了口气，这才开口：“找着了，命大，差点没冻死在城墙根底下。柱子把人背回来的，结果在院里砸了半天门，阎老抠在屋里装聋作哑，门闩插得死死的，连条缝都没给开。”
听到这话，李映雪清秀的脸上顿时浮出压不住的怒意。
“这世上真有当爹能狠心到这份上的？”李映雪眉头紧紧蹙在一起，越想越气愤，“亲儿子在外面冻成那样，他真能在屋里装死不开门？我原先在军区大院，哪家大人不是把孩子当眼心肝护着。他还是个老师，这老师当得也太不合格了！”
“为了几两碎银子，六亲不认的人在这大院里不算稀奇。”陈安拿毛巾擦着脚，语气平淡，“但阎家这三个儿子，今晚算是彻底被逼出狼性了。明天的四合院，有阎老抠受的。”
李映雪拿过陈安擦完脚的毛巾搭在脸盆边上，帮着收拾了桌上的空碗。
“这种人就该让街道办好好治治他，让他长长记性。”
夜深人静，风雪小了一些，但西北风依旧刮得脸生疼。
前院天井里。
阎解成、阎解放一左一右，搀扶着走路还打着晃的阎解旷，踩着嘎吱嘎吱的积雪，停在了阎家正房的门前。
门上的铜锁头冰冷地挂在铁鼻子上。
没有一丝灯光，没有一点动静。
阎解成走上前，伸手推了推那扇厚重的木门。
纹丝不动。里头的门闩插得死死的。
从他们出去找人，到何雨柱回来砸门，再到现在他们兄弟三个全须全尾地站在这儿。这扇门，从头到尾连一条缝都没有打开过。
阎解旷就站在冷风里，木然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他没掉眼泪，脸上的皮肉像是冻死了一样，连一点情绪的起伏都找不出来。
心死了，连怨气都懒得生了。
“走吧，回咱自个儿屋。”阎解旷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转身朝西厢房走去。
阎解成和阎解放默不作声地跟上。
西厢房里冷得像冰窖，炉子早就熄了。三个人摸黑脱了鞋，和衣钻进被窝里。三个人挤在一张炕上，靠着彼此的体温取暖。
黑漆漆的屋子里，只听见外面风吹窗棂的声响。
过了许久。
“大哥。”阎解放躺在最外头，眼睛盯着看不见的房梁，声音压得很低，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咱们明天……真的要按陈叔说的那样，去街道办和妇联闹吗？”
问完这句话，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阎解成没有接话。
阎解旷也没有出声。
黑夜里，兄弟三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却没有一个人给出确切的答案。这一晚的沉默，像一块沉重的生铁，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