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闹剧’之后,三人两前一后,漫步于还在尽情舒展枝叶的草地之上。
当然,主要是前面那俩在说,后面那个在听,还是左耳进、右耳出的状态。
而前方,男子满是好奇,拐着弯问了很多他很早之前就想问的问题。
夏瑶……
她的神色始终平静,声音不急不徐。
至于对方问到的某些问题……
她的态度不是模棱两可,就是不置可否。
‘男子’这边,他倒是没有一定要个说法,或者说相反,只要夏瑶开始含糊其辞,他还会配合对方,把话题转到其他地方。
另一边,两人身后,对前面那俩说的事都不大感兴趣的夏一鸣,则百无聊赖地抬眼扫过周围的那片大地。
虽逢大劫,但周围的一切,却正在灵气、地气、水灵、火灵的刺激下,抽穗发芽。而远处……
溪流河网奔涌流淌,铁木山脉林荫重重,无数的生灵在经过最初的惊慌失措之后,
开始在本能的驱使下,在林间与草丛中觅食、奔走。
它们,并不清楚之前为什么会在陌生的地方醒来,只是觉得明明都是一样的食物,但今天的这些,似乎有着那么一点不大一样,好像格外香甜。
夏一鸣笑笑,目光微动,转向其他地方。
等打量得差不多,他才缓缓将目光从远处收回,转而落在远方母树头顶的一丛刚冒头的嫩芽上。
那……
是在历经天劫的洗礼后,才在残存的枝条上新长来的一枚嫩芽。
晶红包裹着翠绿、青褐中镶嵌着一抹艳色,看着格外喜人。
除此之外,还有那些在雷劫中幸存的枝叶,也在穿过久违的阳光下,闪烁青葱翠绿的光华,像极了某些文字中,所描述的生命之光,让人舍不得移开视线。
“……”
静默片刻,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天上那俩正偷摸地跟在他们身后的身影,没好气道:
“想跟就跟,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天上,刚刚从远处跑回来,但是就是不敢下去的三号与分神对视,讪笑,接着才由三号压下雾气。
前方,夏瑶和男子虽然早就知道后面跟着人,但他们也清楚来人是谁,所以,他们干脆就没做声,让后面那仨直接闹到一起。
“胆小鬼!”
夏一鸣嗤笑。
有事跑得比兔子还快,一点都不懂得帮他分担一下。
“你当谁都是你吗!”
分神反驳。
傻大胆一个,见谁都敢往前凑。
“好啦好啦!”
三号好脾气地劝架。
真是,这俩都一个脾气,拉那边都不合适。
然后……
“说说看吧!你现在的感觉如何?”
闹过、玩过、吐槽过,分神对着某人挤眉弄眼。
‘某人’先是一怔,等顺着对方的视线往胸口看了一眼,立马翻了翻眼白,没好气道:
“还能有什么感觉!”
尽管‘桑灵’设定为女,但他又不是什么变态,怎么可能会搞那些纯让自己不自在的东西。
再说了……
“你难道不知道,母树是雌雄同株?”
要不是这样,蚕母也不可能搞出那么大的一片桑林。
这次微微一怔的换成了分神,不过很快,本就是揶揄某人的分神,直接咧嘴一笑,换成另一个话题:
“现在你既然出来了,那你要不要去鹤山外岛那边看看?”
终归是自己的产业,要是出来了都不过去看看,那未免有些……
作为本体,夏一鸣自然知道他话里的意思。
只是……
“我手头上的事还有那么多,你觉得我自己一个能干多少事。”
再说了……
“要是什么都要我亲自去看,我让你出来干嘛!”
‘少女’轻睨,看向自家分神时,嘴角似笑非笑。
“好了好了!”
三号见他们又有怼起来的迹象,连忙飘到两人中间,开始打起圆场。
分神……
他最开始,本来是想怼回去的,但后来想本体那一摊子事,又见三号递来梯子,也干脆就坡下驴,没好气对某人嗤了嗤气,才对三号点头:
“行。”
然后,小少年模样的他对着分神作了个鬼脸,一把捞走拦在两人中间的巴掌大小人,一边转身就走,一边说:
“我们去银雾湖看看,看看那边有没有什么变化!”
说完,他也不等三号驾雾,就拉着对方,借着身体的质量,迈开腿,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本来还想说点什么的三号一阵沉默,等被拉着跑远,意识到事已成定局,他才略显无奈地抬起手,冲另一个小侄子挥了挥手:
对于‘自己’这风风火火的麻烦性子,夏一鸣也有些无奈,他本来还有话想说的,但奈何这人都跑远了,他也没法去把那个像蛮牛一样、在草地上横冲直撞的家伙给拉回来。
不远处,见后面闹腾完了,夏瑶与男子也停下了时断时续的交谈,回身,抬手对他招了招。
夏一鸣见状,干脆转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小跑着飞奔过去。
更远更远处,铁木山上,那些刚刚重新在岩石缝中扎下根的参天古木,在从大地中吮吸第一口养料之后,表面上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但在内里,它们的汁液却先是一滞,而后……如泉涌、如山溪,飞快把这某些已经很久没尝到的东西泵向全身上下!
随着时间的一点点过去,不多时,它们身上的树皮裂开极少量的裂隙,露出带着泛着淡淡铜红色木质层。
这……
像是一种无声的蜕变。
当然,要说返祖,其实也可以。
另一个方向,溪流边,一只鬼鬼祟祟的水鸟带着几只还没长出翅膀的幼鸟正歪着头,疑惑地注视着水面上的一缕闪烁着奇异之色的氤氲水气。
然后,还是大鸟率先反应过来,顺着本能冲了过去,对着那缕水气就是一啄!
它身后,那些被落下的小鸟见状,立马有样学样,张开小短腿就冲了上去,有模有样地学起大鸟的样子,啄食着水面上的那缕氤氲水气。
下一秒,它们身上那身还算崭新的绒毛,竟似有一点青碧水润的光泽一闪而过。
草地上,一行三人中,夏瑶突然开口,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这以后啊,有得你烦的。”
夏一鸣微怔,而后眼睛一弯,笑吟吟地摇头,轻声道:
“没事,这地方安静,热闹点也好。”
反正他也不会在这边长住,只要会面的事一结束,他就会回阳城看家里的老太太,顺便……再处理一下国内的那一大摊子事。
“嗯。”
知道他听明白自己意思的夏瑶轻轻应了一声,一手拉过他的手牵住,一边像之前那样,与另一边的男子交换着一些只有他们这个层级才知道的情报。
男子对她的状态虽然有些怀疑,但……
管他呢!
这世间的乘天就那么多,能跟他合得来的也就那么几个。
现在,既然这人都自己送上门来了,那他……怎么可能会再放任就这么她溜掉!
至于刚才那点子疑虑……
啧!
有问题就有问题吧!
只要她还是她,那就算她实力不如以前,她的身份也摆在那里。
因此,就算她的实力变弱,但只要她站在那里,承天……那个死小鬼,就不可能放任她出事。
不然……
不光是地只与鬼神这两个体系会爆雷,就连九重天……只要那死小鬼不想让他的‘大计’被拖延,他就得出手,保住‘后’——【大地】与【死亡】的执掌者。
至于那死小鬼……会不会趁‘后’位空悬,借机打压。
“……”
这可能得让那家伙喝上个几万斤的三日眠,才能干出这等子蠢事。
别的不说,单单灵界是夏文明基石之一的这点……
就能让想动她的那些人都感到束手束脚。
想到这,他又侧过头,看向某人左手牵着的那个小……娃娃!
恰好,感到被注视的夏一鸣也在此时侧了侧身,目光正好与他对上。
男子……
一点见外的意思都没有,还咧嘴一笑,抬手就是像普通人那样挥了挥,仿佛在说‘嗨,你好呀!’。
‘少女’默然,等过了一秒,他才干笑一声,学着对方的样子,抬手挥了挥。
男子见他还是这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心中不由更乐,并立马打蛇随棍上,让目光在其身上上下打量。
夏一鸣被他看得微微皱眉,刚想往自家师父那边躲躲,就听到对方开口:
“我那还有几套没穿过的衣裳,要不要我送你一套?”
说完,男子怕他没听明白,就又补了一句:
“你不是说,这两天想要见你‘师姐’吗?”
他家老三……
脾性虽不及老四,但也不错,就是那性子有点执拗,有点穷讲究。
所以……
“虽然就算她穿这身,我家小三也不会说什么,就是这正式场合,还是应该穿正式点比较好。”
就比如他们,有时候也得披红挂紫、描眉画目,还要带上车驾侍从、摆出一副体态雍容,外加或是威严、或者慈悲的模样。
而夏一鸣……
‘少女’只是微微蹙眉,就毫不讲究地耸了耸肩,斜睨着他说:
“难道我穿这一身去,‘师姐’会把我拒之门外?”
更何况……
“到时候去的可不是现在的‘我’。”
他现在穿的这个壳子终究不是他本体,而在有本体在的情况下,他还要用身外化身去见那位对他们而言,份量极重的‘盟友’!
“……”
男子这边,他先是微微一怔,而后才像想到什么一样,有些恍然地朝西辅北边的那座最高峰指了指,讶然道:
“你是说,刚才那个小娃娃‘穿’着的,才是你的……”
在有师父在场的情况下,夏一鸣倒是不怎么怕他,所以他也只是睨了对方,就耸了耸肩,朝其点点头:
“对!那才是我的身体。”
既然是他家师父认可的‘盟友’,那有些事还是要提前说一下的好。
再说了,他家师父现在就在这,刚才他开口时她也没有拦着他不让说啊!
然后……
“你刚才说错了,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
男子又是一怔,但很快,他就又像联想到了什么一样,指了指脚下,挑眉道:
“那个带面具的大头娃娃也是你?”
(夏一鸣‘渡劫’时,他还在蛋里,而他的本体,也没有把夏一鸣渡劫里脸上戴着某个面具的事告诉他。)
‘少女’歪头,而后轻轻点了点。
虽说他还不清楚,为什么对方现在的表现像刚知道一样,但……反正他戴都戴,又被那么多‘人’围观过……
虽说他也没想到他的底牌之一会这么快暴雷,但既然用都用了,用途还是用在正事上,那他……也没有必要再纠结这个。
男子先是沉默,而后突然拍掌,哈哈大笑,连声叫了几个——
“好!好!好!”
而后,男子转头,对夏瑶挑了挑眉,赞道:
“你家这小家伙‘挑’得不错嘛!”
无怪会这么宝贝。
别的不说,单单敢于面对他、且还能一点都不怯场、并能应对自如这点,就足够能让他对其的胆气感到佩服。
夏瑶闻言,只是轻轻的睨了他一眼,就拉着自家小家伙继续往前走。
路是小家伙自己一步一步摸出来的,她不过是静静地站在其身后,等他需要时,再伸手拉一把。
至于其他……
小东西的‘良师’很多,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还有怯场……
“不过是无知无畏罢了。”
话音未落,正被她牵着手的夏一鸣忍不住抬头,眼神中带着一点不服气,摆明就是在说——
真是,你说的是谁?谁特么‘无知无畏’了,我又不是真的傻大胆!
另一边,男子收起大笑,目光下移,重新落回桑灵那张清丽秀美的脸庞上,眼底中莫名多少几分探究。
至于旁边那家伙的话……
谁信谁是傻子!
一个乘天所宝贝、且还敢直面穹苍,并顺利从其‘怒火’中全身而退的人……无知无畏?
骗鬼呢!
或者说,这要是换个人,现在怕是已经死得连渣都不剩。
再者!
如果说之前,他还当这小东西是被某人所悉心庇护、并慢慢栽培起来、且还藏着某些小秘密的后辈。
那现在……
不说眼前穿着神游巅峰壳子的小东西,还有之前那个在孽海中看到、戴着面具的大头娃娃,单单是刚才那个透着奇怪、但又熟悉味道的小孩,就足够让他收起心中所有的轻视。
“他已经是荒?”
虽是疑问,但越到后面,他的眼神就越亮,语气也越肯定。
荒……
“真是一个让人怀念的名称。”
要严格来说,他也是‘荒’的一员,而且还是成熟、并在迈向‘苍茫’的长生种。
但……
“你是怎么做到的?”
男子好奇地问。
要知道,自第二纪中段,荒……这个不以种族划分、只按生命层次、质量决定的群体中,就再没有新生的成员。
可现在……
“我在他身上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而这种味道……
男子沉默许久,声音幽幽:
“就连我家老大,到现在也没能突破那个界限。”
要知道,他家老大可是出生在第二纪末,可就她活得比绝大多数‘人’久,也始终突破不了那个界限,完成不了让生命从量变达到质变的程度。
甚至,不只是她,就连那死小鬼,还有眼前这小丫头片子,也没能让他们的生命形态完成从量到质的转换,成为‘荒’,成为真正的‘长生种’。
男子:“……”
所以……
“你是怎么做到的?”
男子目光灼灼,又突然闭目,先是舒了口长气,而后深深地吸入一口某只小娃娃那与刚才另一个小家伙完全不同的味道。
然后,他再一次睁眼,歪头,静静地等着另外那两人的‘回答’(狡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