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随着他的催动,一道只有他和三号能听到的‘潺潺’水声,悄然在他与神龛之间响起。
三号:“小……”
巴掌大的银发银眸小人有些欲言又止,而回应他的,只是少年的灿然一笑,同时还有一个轻轻的安抚:
“没事的,我就帮他点个火。”
不就是不够响亮、不够明亮吗?
那他……
就往‘灯塔’的灯火里多添点柴薪好了。
“昭昭……叔,我在这……”
分神轻声轻声呼唤,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他的确不是信徒,但他……或者本体跟大佬的关系,又岂是信徒……这种某种意义上的‘外人’能相提并论的。
旁边,其他人或许听不懂这句轻飘飘的话意味着什么,但三号……却是心里一酸,然后,他小嘴一撇,忍不住又在心里骂起某个净会摘他桃子的狗东西了。
虽然分神和二号那狗东西认识得比较早,但再早,也不过是早他几天,等到了西辅……可以是他们俩在相依为命(他自动忽略了夏瑶)。
可现在,小猫儿竟然在叫他之前,就叫那狗东西‘叔’!
“……”
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过,好在他也不是不知道轻重的人,所以,他也只是捏紧小手,小脸紧绷,准备等那狗东西来了,他再找机会骂对方一顿、并在对方回神前把联系切掉,让那狗东西只能给他生闷气。
与之同时,就在三号心里发酸的时候,那道潺潺水声已然愈发清晰。
它……
并非如世间流水的那种清脆响动,而是空灵悠远、裹挟着代表某人意志的银色灵性,从涓涓细流、到潺潺山溪,经‘分神’的眉心处流淌而出,又宛如银色天河、悬于半空,向远处的神龛蜿蜒而去。
并在分神的指挥下,缓缓汇入简陋神龛中,那颗原本只萦绕着一层薄薄白雾的石块上。
紧接着,就在灵性注入的那一刻,那原本只萦绕着丝丝薄雾的石头上,瞬间亮起一层温润通透的莹白微光。
那光芒……并不炽烈、也不刺眼,温润之余又极为稳固,像极了动荡破碎的世界里,悄然亮起的一盏明灯,它并不耀眼,甚至还有此摇曳,但在幽暗死寂的虚界之中,它却是一座无比显眼的‘灯塔’,可为特定者,提供一个稳定、且明显的坐标。
旁边,金冠鹦鹉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人,又转过小脑袋、看了看神龛上那道不知何时缠绕上去的白色光华。
然后,它……
整个身上微微发烫,头顶的金色羽冠根根竖起。
尽管,它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但它却知道,刚才……就是眼前这位的一个抬手,然后,周围那原本还有些杂乱无章的气场瞬间稳定了下来。
还有那些,在上一秒还混乱无序、听着就让人忍不住皱眉的祈祷,都开始变得顺耳起来,就仿佛……正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指挥着它的‘族人’,让它们在无意中,变得规整绵长、井然有序。
“……”
或者说,不只是它,就连它那些心神飘摇、惦念着大树神神迹的‘同类’们,都……呃!
可能……
它的这同类里,也不是没有觉察到这一点的……妖。
金冠鹦鹉瞄了眼那只站在一大群样子还浑浑噩噩、丝毫没察觉到周遭气场的剧变的同类中、现在正满眼震撼地仰头望天的短尾灰鹦鹉,心中的警惕再次暴涨。
之前,它就有发现这只新来的很不一样,只是后来,这鸟的表现又……嗯,很奇怪,就仿佛……它们初见时,那种……唔,过人……哦!不对,应该是过鸟的表现只是昙花一现。
“你在搞什么?还不快去把那来心念最散乱的家伙给挑出来!”
就在金冠鹦鹉满心警惕之时,一个听着稚气、但话里却满是疑惑的声音把它给惊醒。
三号先是不解,等注意到它的心不在焉,才皱眉,飘过去,用小巧的小脚丫轻轻踢了踢它。
这一下,让金冠鹦鹉猛地回过神来,然后……
“快快快!刚才唱得乱七八糟的家伙赶紧给我到左边去!”
金冠鹦鹉只对刚才踢了踢它的银发银眸小人讪笑一下,就抓住这难得的契机,振翅低空盘旋,厉声低喝。
而在其下方,在有了分神与三号的出面之下,刚才那些心神不定的小妖虽然还有点懵,但……
“你!说你呢!别以为我刚才没听到你念的是什么……”
在金冠鹦鹉的‘怒目’下,那些原本还有侥幸之心的小妖们,一时也顾不上心中依旧惦记的‘大树神’,纷纷展翅,从地上飞到金冠鹦鹉指定的区域。
——虽说在它们心中,这货不过是个临时工,但不管怎么说,对方终究也是力压(吵赢)它们,才在它们的‘拥戴’(不是)中,当上这头头的。
另一边,三号见它能处理得过来,就重新浮上半空,一边看着神龛上那团越来越明亮的白色光华,一边小声开口:
“你啊……给我悠着点!”
虽说小侄子的灵性无论是对他,还是对那狗东西,都有着难以抵抗的吸引力,但
也正因此,他们才不能靠得太近。
不然的话!
“万一他一个管不住……”
像只飞蛾扑向篝火……哦!
不对!
应该是万径归海,潜鱼入渊,迷途知返,雨过无痕……
“……”
要真到那时候,他是该哭,还是该笑?
他……
呃!
应该是他们本体,本身就源自小侄子的记忆剪影和灵性长河的分流,又经胎海之水化生、源质滋养,才得已重获新生。
现在……
当这源流就明晃晃的摆在那,他……或者说那正以神念游走于虚境、失去‘肉身’隔绝的狗东西,真能忍住不飞扑过来?
而分神听完,却是先歪头思忖半晌,才笑笑,摇头:
“他没您想的那么不甚,您应该对‘自己’有点信心。”
大佬虽说也能算出自长河,但他终究还是隔了一层,心性也相对成熟,不像他的本体——那位正在地母宫中闭关的夏元昭.本昭……或者说,这次要是那位亲自过来,他可不敢就这么把长河这样明晃晃地摆出来。
……
与此同时,西辅岛的靠中心位置,巨树向北的树根处,那个又被夏瑶放出来让他们落脚的浮岛上。
正接受夏瑶教导的夏一鸣突然顿了顿,而后略带疑惑地看向北方,歪头,轻声喃喃:
“他这是在搞什么?”
让长河浮于世……
老实说,就连他,对此也不过是有过一次浅尝辄止的尝试。
然后……
他就学乖了,开始老老实实的使用媒介(像母树的树根),用以减轻消耗。
他对面,夏瑶倒是波澜不惊,只是一边给自己倒上一杯茶水,一边淡淡道:
“无妨,此地为‘他’所统御之地,‘外人’想要绕开她,怕是得踩着她的尸体,才能做到。”
除此之外……
“想要成为乘天,其中之一就是要收束自己的【时间】。”
这有点像世人所说的跳出三界,不在五行。
要说有哪里不同……
“除非我们亡故,或远走外域,否则‘外人’很难……甚至是不可能在不惊动我们的情况下,干涉属于……或者说有我们的‘过去’。”
所以……
“不用担心,要是祂(龙尊)还在全盛,我还有点头疼,但现在,祂的权柄(【时光】)已经一分为三。”
夏瑶说完,还伸手,在自家小家伙的眉心点了点,笑得意味深长。
她对面,眉心被点了一下的夏一鸣先是微怔,而后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作为【时】之三相中——【岁月】的拥有者,他自然能听懂他家师父话里的意思。
“收束时间吗?”
要说这一点,他其实也能做到,只要他凭借的不是他自身,而是他的另一半,那只不知何时、又为何要跟他分离、现在正藏在他意识海里的猫着的大蛤蟆(不是)。
至于他对于时间收束的理解——
无非是以强大的未来,保护脆弱的过去、以及防止别人干扰现在和未来。
所以……
“我理解得对吗?”
‘少女’问。
夏瑶眼眸微抬,在他的脸上扫了一眼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夏一鸣沉默片刻,摇头,抬手拿起自家师父刚才放下的茶壶,往自己面前的杯子里倒了点黄绿色的清茶。
而后……仰头,一饮而尽。
在他沉默期间,夏瑶全程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直到他放下茶杯,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至于她那边,你不用担心。”
虽说他们这些人在大多数时候里,都喜欢把自己的‘地盘’看得严严实实的,但那……
“也只是在没有‘客人’在‘家里’做客的情况下。”
他们只是控制欲强,喜欢稳定和确定,不是傻。
“只要我还在这里,那以那家伙的性子,就不会因为这边的动静,而往这边‘探头探脑’。”
说话间,夏瑶的视线再一次在对面的某人脸上扫过,而后,一边举杯轻呡,一边微微摇头。
尽管这些东西对小家伙而言,可能暂时用不上,但——
如果是其他人,她还会想是不是自己有些太过杞人忧天,可对于面前的这小东西……她心头难得一见冒出了点不自信的念头。
毕竟,对于某人搞事的能力,那可是有目共睹。
夏一鸣这边,不知道自己正被自家师师腹诽的他,却是在瞄了眼西北方(朱渊首都.凤临)后,微挑眉梢。
……
与之同时,西辅的西北方,正如夏瑶所言,发现东南边有动静传来的五色大鸟,也只是在淡淡一瞥过后,就收回了目光,恢复成之前那种闭目养神的状态。
而她旁边的巢壁上,正盘膝而坐的赤发红衣男子却是微微挑了挑眉,就回头对他家那已经闭上眼睛的本体道:
“看来我们的那位盟友,果然还藏着很多的小秘密啊。”
大鸟这次眼皮都没动,只是淡淡地回了句:
“这不是挺好的吗。”
对于他们这种人而言,要是真把所有东西都摆在明面上,那才是……真会吓死不知道多少人。
再说了……
“看她的样子,好像也没有藏着掖着的意思好吧。”
男子微愣,而后一拍大脚,一边大笑,一边附和:
“是极!是极!”
或者说,无论今天的交流,还是刚才的动静,那边……
笑够之后,男子突然一脸好奇,低头又看向他家本体:
“你说,他们这是吃定了我们吗?”
大鸟……
她安静片刻,才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不急不徐地反问:
“你说呢?”
这次,安静的人换成了男子。
等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歪头,而后毫无形象地耸了耸肩:
“你说得对,这的确挺好的。”
盟友有没有小秘密不重要,重要的是,看对方愿不愿意跟你‘分享’。
而现在……
“她果然很狡猾啊!”
——该说不说,果然不愧是能当上一界之主、并能推翻旧秩序、然后又重建新秩序的人吗。
只是吧!
男子摸了摸下巴,而后忍不住用脚踢了踢他家本体,等对方对他报以侧目,才又摸着下巴道:
“你说,她一个小辈都这么能干……嗯!”
他停顿片刻,又斟酌了一秒,才挠头,继续:
“会不会显得我们这些老家伙太没用了啊?”
要知道,他们跟可是隔了一辈,甚至,不说她,就连其一系往上的那位初代,也比他们俩要小上几万年。
“……”
这么一算下来……
大鸟先是睨了他一眼,接着视线又从他人刚踢了她一下的脚上略过,然后才没好气道:
“你才知道吗?”
对于自己的失败,她倒是早就能接受。
当然,失败归失败,但那也要看跟谁比不是。
“能在那些鬼精的算计下活到现在,难道你不不知足吗?”
遥望过去,无论是太昊、还是风栖、文始、纯元、太元、帝只……这些家伙里,有那个是善茬子?
“别说你我,就连强于算计了整个神庭的那条死爬虫(龙尊),也还不是被他们吃得死死的!”
男子再默,然后难得一见地叹了口气,对他家本体点了点头:
“你说得没错。”
那些家伙……
有哪个不是谋万世的人精!
太昊……
不用说,就是这家伙带着其他人建立了九重天,并在最能打的时候,放弃像第二纪神庭那样,去玩什么统而不御的一统‘天下’。
帝只……
帝瑶一系的初代,在战后重整山河不说,还在目睹了鬼怪为祸世间后,当机立断、收敛一切锋芒、用全力去开辟灵界,用以调和阴阳。
而风栖……
她重新定义了‘人’人何物,不但让‘人’摆脱了之前的束缚,还把某些家伙埋的雷,给反过来扔回去,让包括老爬虫(龙尊)在内的一众混蛋赔了夫人又折兵。
至于文始……
这更是个老阴逼,他不单是以太昊为首的那群人的首席谋士,还在战后重新参与了秩序的制定,并同时还硬扛着其他‘人’的反对,带头废止了第二纪的神文,重定文字。
然后……
就不知死哪去,但她……在后世的很多人的身上,似乎都看到过他的影子。
尤其跟教化有关的。
再然后……
就是授命于‘天’,圣人出世,人人皆可成‘圣’,世人有了能跟九重天掰手腕的重要手段。
男子:“……”
他在心中细细地回忆了一遍,最后才垮着脸,把剩下的那几根手指一一掰起来。
“感觉以我们的脑子,好像也就能跟纯元和太素(初代金母)她们比。”.
毕竟,当初那批‘人’里,好像也就她们的成就比较‘低’。
一个是退居幕后,当起了太昊的背景板(不是);一个出镇一方,选择永镇西垂……
不成想,就在男子感慨万分的时候,刚才还对他报以侧目的大鸟,却只是在瞥了眼无病呻吟的他之后,凉凉地扔过来一句:
“要不然,你跟死爬虫(衔烛龙尊)换换,衪的待遇绝对顶尖了。”
先是被风栖捅了一刀,撕裂了作为其最重要后手的【龙】,然后被帝只带着大小司命、风栖、月御等一帮人阴,搞得最后只剩一个化身,还是死活不愿意舍身让其‘复活’的‘化身’。
男子……
他这次只沉默一秒,就直接摇头:
“算了,这福还是让衪享吧!我感觉我应该是享受不来。”
或者说,别说他空有位格、实力只有本体一半,就是他本体,怕是也会在看到这些个‘人’后,变着法要绕道走。
“你知道就好。”
大鸟神色依旧,只是在再次瞥了眼他后,就再一次把眼睛给闭上,整个就是不想搭理傻子的模样。
男子这次只是讪讪一笑,就闭上了嘴,自己在那寻思着自己今天跟‘帝瑶’所交流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