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人迈开腿，踩着满地的积水，大步向雨幕深处走去。
林清寒在后面大喊去哪，王立人头都没回，只扔下“去死亡谷”四个字，身影便快要融入那片漆黑的夜色里。
就在这时。
林清寒别在战术腰带上的军用终端，突然爆出一阵极其刺耳的电流麦噪音。
教团布在云端一号周围的暗影天幕，随着黑袍首领的自爆，彻底崩塌了。被强行切断的军方通讯频段，在这一秒疯狂涌入各种杂乱的信号。
“林组长！！雷战呼叫！！”
粗犷的嗓音夹杂着装甲车履带碾压碎石的动静，从终端扬声器里砸出来。
“外围结界破了！！我们正在推进！！云端一号大楼主体发生严重结构性损坏，天花板全塌了！！没发现活口！！”
林清寒一把抓起终端。
“封锁现场！！穿戴最高级别防化服进去洗地！！里面有星耀级火毒残留！！”
她语速极快地下达指令，同时快步追上前面的王立人。
商贸大楼外的街道上，暴雨已经下到了白热化的程度。黄豆大小的雨点砸在柏油马路上，溅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
两道刺目的远光灯光柱，蛮横地撕开雨幕。
三辆喷涂着防腐蚀涂层的军用猛士越野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直接横停在商贸大楼外的台阶下。
车门被人一脚踹开。
雷战全副武装，手里端着附魔步枪，带着一整队特战队员跳下车。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台阶上的王立人和林清寒，以及躺在积水里的那具残破尸体。
“警戒！！”
雷战大吼一声。
十几个特战队员瞬间散开，战术手电的强光在周围的废墟和阴暗角落里疯狂扫射。枪口的红外线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雷战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
他看清了地上的尸体，也看清了那件风衣残片上的先遣队徽记。
这位铁骨铮铮的汉子，眼眶瞬间红了。
他没有问这具尸体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也没有问云端一号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走到尸体前，双腿并拢。
“啪”的一声，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带他回去。”
王立人转过身，看着雷战。
“用国库里最高规格的玄冰棺。他身上的每一个伤口，都给我原封不动地冻起来。谁敢碰掉他身上的一块皮，我剁了谁的手。”
雷战后背的肌肉猛地绷紧。
他从王立人那毫无波澜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杀机。
“是！！”
雷战没有任何废话，直接转身对着手下打了个手势。
两名穿着防化服的医疗兵抬着担架跑过来，小心翼翼地将楚天阔手下的遗体收敛进去。
“林组长，王先生。”
雷战重新走回两人面前，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李参谋长下达了最高指令。江城军区第三特战营，外加黎明互助会的所有高阶转职者，已经全部在北城防线集结完毕。”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李参谋长说了，江城防线的指挥权，从现在起，全权交接给王先生。您指哪，我们打哪。哪怕您让我们现在去填死亡谷的坑，第三特战营绝不皱一下眉头！！”
王立人看着雷战。
他没有推辞，也没有客套。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虚伪的推让都是在浪费时间。
零号裂缝的门被人在外面强行敲开了一条缝。那只在地下冰原里憋了十年的深渊领主，随时可能把整个江城变成它的自助餐厅。
“上车。”
王立人只说了两个字，抬腿就往中间那辆越野车走去。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车门把手的时候。
街角右侧，一处被炸毁的地下车库通风口处，传来了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一块扭曲的百叶窗铁皮，被一只沾满黑血的手，硬生生地从里面顶开。
紧接着。
一团散发着浓烈恶臭的烂肉，从通风管道里滚了出来，重重地砸在满是积水的柏油马路上。
雷战的神经瞬间绷紧。
“十一点钟方向！！有情况！！”
他猛地调转枪口，战术手电的强光直接怼在了那团烂肉上。
周围的特战队员同时拉动枪栓，十几把附魔步枪的红外线全部锁定了目标的脑袋。
那是一具连性别都快分不清的残躯。
苏娜趴在水坑里，大口大口地往外呕着混杂着胃酸的黑血。
她没死。
教团那个黑袍杀手卸了她的下巴，把她像扔垃圾一样扔进电梯井的时候，她以为自己死定了。
云端一号的电梯井足足有两百米高。摔下去，连块完整的骨头都不会剩下。
但她的命太硬了。
或者说，她太会算计了。
在下坠的过程中，她用尽全身最后一丝魔力，激活了b级治愈系天赋里唯一的一个被动技能——生命护盾。
那层薄薄的白光连一秒钟都没撑住，就被下坠的重力撕碎。
但就是这一秒钟的缓冲，救了她的命。
电梯井的最底部，堆着十几头被星耀火毒烧死的深渊猎犬的尸体。
那些怪物庞大的身躯和厚实的脂肪，成了一张天然的肉垫。
苏娜砸在肉垫上，砸断了三根肋骨，右腿小腿的胫骨直接折断，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肤，暴露在空气中。
腹部被银狐踹断的肠子，顺着伤口流出来一小截，拖在外面。
但她活下来了。
爆炸发生的时候，整个大楼都在摇晃。电梯井的墙壁裂开了一条缝隙，正好连通着地下车库的备用通风管道。
她就像一只生命力极其顽强的蟑螂，硬生生地拖着断腿和流出来的肠子，顺着那条缝隙爬进了管道里。
整整爬了二十分钟。
管道里长满了带毒的铁锈，那些铁锈混着外面的雨水，倒灌进她的伤口里。
痛觉神经被放大了无数倍。
每一次往前蠕动，都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子在剔她的骨头。
但她死死咬住后槽牙，连哼都没哼一声。
她要把自己脱臼的下巴按回去。
在黑暗的管道里，她用双手托住自己的下颌骨，对着管道坚硬的内壁，狠狠地撞了上去。
“咔吧。”
下巴复位了。
代价是她咬碎了两颗后槽牙，满嘴都是血腥味。
现在，她终于爬出来了。
苏娜趴在马路上，任由冰冷的暴雨浇在自己翻卷的皮肉上。
她艰难地抬起头，试图看清周围的环境。
强光手电的光晕刺得她根本睁不开眼。
但她适应了几秒钟后，透过指缝，看清了站在台阶上的那群人。
全副武装的军方特战队。
那个高高在上的S级冰系法师林清寒。
以及。
那个站在所有人最前面，手握着车门把手，正居高临下看着她的男人。
王立人。
苏娜的瞳孔剧烈收缩。
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在这一刻发出了极其尖锐的嗡鸣。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躲在江城第一转职医院的地下负二层，靠着军方的施舍苟延残喘吗？！
为什么这些平时眼高于顶的军方精锐，会像护卫一样簇拥在他身边？
苏娜的脑子开始疯狂转动。
她不知道云端一号里面的爆炸是王立人一手策划的。
在她的认知盲区里，王立人依然是那个觉醒了满级账号，但只能当个辅助血包的底层打工仔。
他能站在这里，肯定是军方看中了他的治愈能力，把他当成了战略物资保护起来。
苏娜那颗装满了算计的心脏，再次狂跳起来。
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只要她装得够惨。
只要她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到赵天骄和赵家头上。
只要她利用王立人以前对她的那种死心塌地的感情。
她就能活下去！！
甚至，她还能借着王立人的光，重新攀上军方这棵大树！！
“救......救命......”
苏娜张开嘴，破损的声带挤出漏风的嘶吼。
她开始往前爬。
左手死死抠住柏油马路上的裂缝，指甲因为用力过猛直接翻卷过来，鲜血淋漓。
右腿完全使不上劲，只能像一截烂木头一样拖在身后。
她每往前挪动一寸，都在地上留下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但很快又被暴雨冲刷得干干净净。
“站住！！双手抱头！！趴在地上不要动！！”
雷战厉声喝道，枪口的保险已经打开。
这种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不明身份者，极有可能是被深渊毒素感染的变异体。
苏娜根本不管雷战的警告。
她扬起那张混着泥水和血水的脸，冲着王立人的方向拼命挥舞着那只完好的左手。
“立人！！是我！！我是苏娜啊！！”
她哭喊着。
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试图营造出一种绝望到极致的破碎感。
“救救我......我好疼......我的腿断了......”
王立人站在越野车旁。
他没有动。
也没有让雷战开枪。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在泥水里像蛆虫一样蠕动的女人。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
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
连一丝一毫的怜悯都没有。
就像是在看一袋散发着恶臭、挡在路中间的厨余垃圾。
林清寒站在王立人身侧，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她认出了这个女人。
江城转职医院那个为了攀附赵家，把王立人一脚踹开的b级治愈系。
“这女人怎么逃出来的？”
林清寒压低声音。
“云端一号里面的火毒当量，连白银级暗卫都烧成了灰。她一个b级辅助，居然能活到现在？”
“祸害遗千年。”
王立人掏出那盒被雨水洇湿的香烟。
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他伸手挡住风雨，用打火机点燃。火光照亮了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这种把趋利避害刻进骨子里的女人，只要给她留一条缝，她就能顺着缝爬出来吸血。”
他吐出一口淡蓝色的烟雾，烟雾瞬间被狂风扯碎。
苏娜终于爬到了台阶下。
她双手死死抠住最下面一级大理石台阶的边缘。
“立人......你帮帮我......给我一个治疗术......只要一个治疗术就好......”
她仰着头，把最可怜的一面展示给王立人看。
“我是被逼的！！我真的没有办法！！”
苏娜开始疯狂地推卸责任。
“赵天骄那个畜生......他看上了我的治愈天赋。他拿我家里人的命威胁我！！如果我不跟着他，他就要把我全家都扔进黑铁级副本里喂怪！！”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背叛你！！我每天都在想你......”
“立人，你以前那么疼我。我兼职打工被人欺负，你拿着菜刀追了那人三条街。我想要那个名牌包，你连着吃了一个月的泡面给我买......”
她试图用过去的那些沉没成本，来唤醒王立人心底的旧情。
在她的逻辑里，男人都是念旧的。
只要她表现得足够卑微，只要她把自己的身不由己演得足够逼真，王立人就一定会心软。
更何况。
她手里还有筹码。
“我有情报！！很重要的情报！！”
苏娜见王立人不说话，立刻抛出了自己的底牌。
她转头看向雷战和林清寒，像是在邀功一样。
“我知道云端一号里面发生了什么！！教团的人进去了！！那个黑市的使者银狐也在里面！！他们手里有能开启零号裂缝的钥匙！！”
“只要你们救我，我就把里面的布防图和教团的撤退路线全都画给你们！！这对军方绝对有用！！”
她死死盯着王立人，眼底透着一股疯狂的求生欲。
“立人，你带我走。我的治愈系天赋还在，我可以给你当专属辅助！！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什么都听你的！！”
死寂。
除了暴雨砸在车顶上的噼啪声，整个现场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雷战和那些特战队员看苏娜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神经病。
林清寒更是直接把头转了过去，多看一眼都觉得脏了自己的眼睛。
王立人终于动了。
他迈开长腿，顺着台阶一步一步走下来。
黑色的战术皮靴踩在积水里，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他停在苏娜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苏娜以为自己的哀求奏效了。她眼底爆出一团狂喜的光芒，甚至试图伸出那只沾满泥水的手，去抓王立人的裤腿。
“立人......”
“云端一号里面，二十个赵家暗卫，七个教团杀手。全死光了。”
王立人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没有夹杂任何高维灵力的压迫。
但就是这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像是一记重锤，结结实实地砸在苏娜的天灵盖上。
苏娜伸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了。
“赵家那个叫银狐的使者，被我塞进戒指里的星耀级火毒，直接炸成了肉泥。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王立人吸了一口烟，任由烟灰落在苏娜面前的积水里。
“教团那个带头的怪物，被暗卫首领绑着十公斤高压灵力炸药，一起送上了天。”
他蹲下身。
视线和苏娜那张惨不忍睹的脸平齐。
“你拿来跟我讨价还价的那些所谓情报。”
王立人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是我亲手写的剧本。”
苏娜半张着嘴。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是一只被人死死掐住脖子的鸭子。
她的脑子彻底宕机了。
火毒？
炸药？
剧本？
她无法理解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的含义。
在她的认知里，王立人只是个运气好觉醒了满级账号的底层辅助。他怎么可能有能力策划出这种把江城地下世界两股最恐怖势力一网打尽的死局？！
“不......不可能......”
苏娜下意识地摇头，连带着脱臼刚接好的下巴又传来一阵剧痛。
“你骗我......你只是个护士......你怎么可能指挥得动军方......”
王立人看着她那副死到临头还在用固有阶级观念衡量世界的蠢样。
“你这种人，最大的悲哀，就是永远觉得只有跪在世家大族脚下，才能活得像个人。”
他把手里还剩下一半的香烟，直接按灭在苏娜面前的积水里。
“你以为攀上赵天骄，就能把底层踩在脚下，就能高人一等。”
王立人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雨水顺着他冷峻的下颌线滴落。
“满城权贵自诩高人一等，把平民当成随时可以牺牲的耗材。”
“今日我便以这局中局，把你们这些自诩高贵、满肚子男盗女娼的狗，全埋在这江城的烂泥里！！”
这句话砸在暴雨中。
带着一股撕裂一切阶级壁垒的狂傲，震得雷战等一众军方硬汉头皮发麻，热血直冲脑门。
苏娜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她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早就不是那个可以任由她拿捏、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舔狗了。
他是个真正的怪物。
一个把所有高高在上的人都当成棋子，随便捏碎的执棋者。
“立人......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苏娜彻底放弃了那些虚伪的算计，只能趴在地上疯狂磕头。
额头撞在大理石台阶上，砸得头破血流。
“你看在我们以前的份上......你当我不存在好不好......你把我当个屁放了......我保证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
“你不是说要给我当专属辅助吗？”
王立人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话。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没有任何吟唱。
也没有任何施法前摇。
一团纯粹到极致的金色生命能量，毫无征兆地在他掌心爆开。
那是《英雄联盟》众星之子满级大招【祈愿】的余波。
虽然只有极其微小的一丝，但那种跨越高维法则的纯粹神圣气息，瞬间将周围十米范围内的暴雨全部蒸发。
苏娜体内的b级治愈系魔力，在这团金光面前，就像是遇到太阳的残雪，瞬间龟裂、溃散。
那是生命层次上的绝对碾压。
“你那点可怜的魔力，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王立人收回手。
金光消散，暴雨重新砸落。
“把你从监狱里捞出来，让你跟着赵天骄。我就是为了让你亲眼看看，你费尽心机、出卖灵魂想爬上去的那些大树，是怎么连根烂掉的。”
他转过身，走向那辆车门敞开的军用越野车。
“不！！你不能走！！”
苏娜爆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惨叫。
她拼命往前爬，试图抓住王立人留在地上的脚印。
“你走了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
王立人一只脚已经踏上了越野车的踏板。
他没有回头。
只是停顿了半秒钟。
一道被高维灵力包裹的声音，像一根冰冷的钢钉，精准地钉进苏娜的脑子里。
“你以为你活下来了？”
王立人的声音里透着一种判官点卯般的冷酷。
“教团那些深渊猎犬的血肉里，寄生着一种叫‘腐尸线虫’的高维寄生体。你刚才砸在它们身上，伤口已经大面积感染了。”
苏娜的身体猛地僵住。
她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腹部流出来的那截肠子，以及断裂的小腿伤口。
借着周围微弱的光线。
她清晰地看到，那些原本翻卷的红白相间的烂肉里，正有无数条细如发丝的黑色线虫，在疯狂地蠕动、钻营。
它们正在顺着她的血管，一点一点地往她的心脏和大脑里爬。
“你不会马上死。”
王立人的声音继续在她的脑海里回荡。
“这种线虫会慢慢吃掉你的内脏，保留你的痛觉神经。你会亲眼看着自己变成一滩烂肉，最后变成深渊的温床。”
“你不是喜欢往高处爬吗？”
“那就好好待在这。等死亡谷里的东西出来，你会发现，你连当它们口粮的资格都没有。”
“砰！！”
沉重的越野车门重重关上。
引擎发出一声狂暴的轰鸣。
三辆军用猛士碾碎了地上的积水，带着不可阻挡的气势，直接撕开前方的雨幕，朝着死亡谷的方向狂飙而去。
留下苏娜一个人，瘫在冰冷的血泊里。
她张大嘴巴，想要尖叫。
但喉咙里爬出的黑色线虫，直接堵死了她的声带。
绝望，在这个暴雨倾盆的深夜里，终于迎来了它最完美的闭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