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柏油马路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三辆军用猛士越野车的尾灯在雨幕里化作几个模糊的红点，很快被黑暗彻底吞没。
苏娜瘫在冰冷的积水坑里。
雨水顺着她翻卷的皮肉冲刷。
腹部那截流出来的肠子被冷水一泡，颜色变得惨白。
周围除了风雨声什么都没有。
这种安静比任何酷刑都折磨人。
王立人走之前留下的那句话，现在就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她的脑神经上来回拉扯。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苏娜的嘴唇哆嗦着。
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嗬嗬声。
她想爬起来。
双手抠在粗糙的柏油马路上，指甲早就断了，指尖磨得血肉模糊。
两条腿完全不听使唤。
右腿断裂的骨茬顶在皮肉外面，每一次用力牵扯，都带来一阵直钻天灵盖的剧痛。
这些外伤都不算什么。
最要命的，是肚子里那些东西。
腐尸线虫。
王立人说得对。
那些细如发丝的黑色虫子，正顺着她破损的血管，一点点往上爬。
起初只是麻痒。
现在变成了密集的针扎。
她能清楚的看到，自己左边胳膊的皮肤底下，有一条条黑色的细线在窜动。
那些细线顺着静脉血管，直奔心脏的位置。
“救命......”
苏娜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
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声带已经被爬上来的线虫咬穿了。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在马路上。
雨水砸进她的眼睛里，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脑子里不由自主的开始走马灯。
以前在奶茶店打工的时候，那个叫王立人的傻小子，每天下班都会骑着那辆破电动车来接她。
那时候天冷。
王立人会把唯一的一件羽绒服脱下来裹在她身上，自己冻得直打哆嗦，还傻笑着说他不冷。
她想吃城东那家网红蛋糕，王立人排了三个小时的队，揣在怀里怕凉了，拿回来的时候蛋糕都捂化了。
那时候的王立人，满眼都是她。
只要她皱一下眉头，那个男人能把命都豁出去。
可是她嫌弃他。
嫌弃他没钱，嫌弃他没本事，嫌弃他连个正式工作都没有。
在这个转职者为尊的世界里，一个学护理的男护士，能有什么出息？
所以她毫不犹豫的踹了他。
转头爬上了赵天骄的床。
她以为自己攀上了高枝，以为自己能把王立人踩在脚下一辈子。
结果呢。
赵天骄把她当成随意丢弃的玩物。
赵家使者把她当成人肉盾牌。
而那个被她踩在脚下的底层打工仔，现在却成了军方都要当祖宗供着的神明。
连那个高高在上的S级冰系法师林清寒，在王立人面前都得低头听令。
“我错了......”
苏娜的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流。
咸涩的液体流进脸上的伤口里，疼得她浑身抽搐。
她真的后悔了。
如果当初没有抛弃王立人。
现在站在那辆军用越野车旁边，被所有人敬畏的人，就是她苏娜。
她会是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女人。
可是现在，她只能躺在这条满是泥水的马路上，等死。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
线虫进去了。
它们在啃食心房的肌肉。
苏娜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像一只被煮熟的大虾。
双手抠住胸口的衣服，把那件破烂的风衣撕成了布条。
胸口的皮肤被她自己抓得鲜血淋漓，她恨不得把手伸进胸腔里，把那些虫子一把抓出来。
做不到。
痛觉神经被放大了十倍不止。
每一条神经末梢都在向大脑传递着崩溃的信号。
云端一号那边的火光还没完全熄灭。
浓烟被暴雨压在半空中，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
那场爆炸不仅炸毁了大平层，也炸穿了地下车库的承重墙。
地下深处。
几只原本被关在铁笼子里，用来做变异实验的深渊猎犬，顺着坍塌的缺口爬了出来。
这些畜生被爆炸的余波震得七窍流血，身上的鳞片大面积脱落，露出底下鲜红的血肉。
它们饿了。
也疯了。
在这个没有高阶威压压制的废墟边缘，它们就是最顶级的掠食者。
领头的一只瞎了左眼的深渊猎犬，鼻子在积水里嗅了嗅。
它闻到了一股鲜美的味道。
那是混合着b级治愈系魔力，以及高阶腐尸线虫的血肉香气。
猎犬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呼噜声。
四条粗壮的腿踩在碎玻璃和石块上，顺着气味的方向，一路狂奔。
马路上。
苏娜的视线已经开始涣散。
她的体温流失得很快，四肢已经冻得僵硬。
只有胸腔里那股万蚁噬心的剧痛，还在提醒她没死透。
嗒嗒嗒......
沉重的脚步声踩在积水里，由远及近。
苏娜费力的转过头。
雨幕中，几个庞大的黑影正在快速靠近。
借着路边闪烁的路灯，她看清了那些东西的轮廓。
那是三只体型堪比成年水牛的深渊猎犬。
它们张着血盆大口，口水混着绿色的黏液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瞎眼的头狼停在苏娜面前两米的地方。
它没有立刻扑上来。
深渊怪物的本能让它警觉，这个猎物体内有某种危险的寄生虫。
但饥饿战胜了恐惧。
头狼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低下头，闻了闻苏娜拖在肚子外面的那截肠子。
“滚开......”
苏娜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挥动左手，想要把这只怪物赶走。
这软绵绵的动作，直接激怒了头狼。
吼！！
头狼张开布满獠牙的大嘴，一口咬住了苏娜的左边胳膊。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划破了雨夜。
骨头碎裂的喀嚓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头狼猛地一甩脑袋，直接把苏娜的整条左臂连根撕了下来。
鲜血狂喷。
洒了头狼一脸。
浓郁的血腥味刺激了另外两只猎犬。
它们不再犹豫，一左一右扑了上来。
一只咬住了苏娜断裂的右腿。
另一只直接咬住了她的腰腹。
三股巨大的力量向着不同的方向撕扯。
苏娜的身体被扯得悬在半空中。
她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痛。
痛到灵魂都在打颤。
她看着自己的身体被一点点撕碎。
看着那些沾满自己鲜血的獠牙，在路灯下闪烁着寒光。
她绝望的伸出仅存的右手。
想要抓住什么。
想要抓住那个曾经把她护在身后，替她挡住所有风雨的男人。
想要抓住那段被她亲手毁掉的平凡日子。
但她的手里只有冰冷的雨水。
什么都没有抓住。
“立人......”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两个字。
哧啦——
刺耳的血肉撕裂声响起。
苏娜的身体被三只猎犬硬生生撕成了三截。
内脏掉了一地。
那些寄生在她体内的腐尸线虫，随着血肉的破裂，暴露在空气中。
猎犬们大口吞咽着这些带着魔力的血肉，连带着那些线虫一起吞进了肚子里。
它们不会知道，这些线虫很快就会在它们体内重新孵化，把它们也变成一堆烂肉。
恶人自有恶人磨。
苏娜这辈子算计了所有人，到头来，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成了深渊怪物肚子里的一顿加餐。
她那颗被啃得面目全非的脑袋，滚落在马路牙子旁边。
眼睛还大大的睁着。
死不瞑目。
雨水冲刷着她脸上的血迹，洗不掉她眼底那份悔恨到极致的绝望。
死亡谷方向。
三辆军用猛士在泥泞的山路上狂飙。
车轮卷起大块的泥巴，砸在底盘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头车后排。
王立人靠在防弹座椅的椅背上，闭着眼睛。
车厢里没人说话。
只有车载电台里偶尔传出几句电流麦的杂音。
林清寒坐在副驾驶上，透过后视镜观察着王立人的脸色。
这个男人的侧脸在窗外闪过的路灯下忽明忽暗。
看不出半点情绪波动。
刚才在商贸大楼门口，王立人处理苏娜的手段，林清寒全程看在眼里。
没有多余的废话。
没有歇斯底里的报复。
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漠视。
那种把活生生的人当成垃圾一样随手丢弃的冷酷，让林清寒这个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S级法师，都觉得后背发凉。
“王先生。”
开车的雷战打破了沉默。
他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水泥路。
“李参谋长那边传信过来了。”
雷战的嗓子有点哑。
“北城防线的三道闸门已经全部放下。重型魔能轨道炮正在充能。军区库存的初级灵力药剂，已经全部下发到一线作战部队手里。”
他停顿了一下，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王立人。
“参谋长问您，零号裂缝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要不要启动天网的自毁程序？”
王立人睁开眼。
眼底没有刚睡醒的迷茫，全都是算计。
“启动自毁程序？”
王立人面皮扯动两下。
“李国栋那个老头子是不是吃禁药把脑子吃坏了？”
他坐直身子，从口袋里摸出那块深渊王族的逆鳞，拿在手里把玩。
“天网的阵眼就在死亡谷外围。自毁程序一开，江城是保住了，但昆仑防线的侧翼就彻底暴露了。到时候不用零号裂缝里的东西出来，外面的兽潮就能把江城平推了。”
雷战咽了口唾沫。
“那参谋长的意思是......”
“他的意思是，让我去填这个坑。”
王立人把那块逆鳞扔在中央扶手箱上。
“他把指挥权交给我，不是因为他有多信任我。是因为他那套推演系统算不出破局的办法。他把烂摊子扔给我，赢了，那是华夏军方的战略胜利。输了，我就是那个背黑锅的替死鬼。”
林清寒转过头，眉头打成了结。
“李参谋长不是那种人。他为了华夏防线，连命都可以不要。”
“他不要命，不代表他不会算计别人的命。”
王立人看着林清寒。
“你们这些人，满脑子都是家国大义。为了大局，牺牲个把人算什么？楚天阔他们那一整支先遣队，不就是这么没的吗？”
林清寒被这句话噎得哑口无言。
她知道王立人说的是事实。
在军方的战略图板上，每个人都只是一串数据。只要能保住大盘，任何数据都可以被清零。
“那我们现在去死亡谷干什么？”
林清寒胸腔高频起伏两下，把带着泥腥味的冷空气咽进肺管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门已经开了一条缝。里面那只领主随时会出来。就靠我们这几个人，去送死吗？”
王立人笑了。
他偏过头，看着窗外黑压压的山脉轮廓。
“天下万般算计，唯有死局最是迷人。”
他手指敲打着膝盖。
“有人在外面砸门，里面那东西就一定会出来吗？”
林清寒半张着嘴，脑子里转不过弯来。
“什么意思？”
“你们把深渊领主当成没有脑子的野兽。这是你们犯的最大的错误。”
王立人收回目光。
“十年前，那东西能咬断我老爹的腿，把星耀级火毒当成锚点种在他体内。这就说明，它不仅有脑子，而且比你们大部分人都聪明。”
“它被关了十年。现在门突然开了一条缝。换做是你，你会傻乎乎的直接冲出来，给外面的轨道炮当靶子吗？”
林清寒的脑子转得飞快。
“你是说......它在试探？”
“它在等。”
王立人拿起扶手箱上的逆鳞。
“它在等外面那个给它开门的人，把江城的防线彻底搅乱。它在等一个一击必杀的机会。”
“我们现在去死亡谷，不是去打架的。”
王立人眼底透出一股狠厉。
“满城权贵自诩执棋，今日我便以这死局，斩碎你们那高高在上的假慈悲！！”
车厢里的温度降了几度。
雷战踩在油门上的脚，不由自主的加重了力道。
猛士越野车的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像一头狂奔的钢铁巨兽，一头扎进了死亡谷的迷雾里。
同一时间。
江城西区，云端一号废墟。
暴雨虽然小了一些，但风依然很大。
两台军用探照灯架在废墟边缘，把这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十几名穿着厚重防化服的特战队员，手里拿着高维能量探测仪，正在清理现场。
这活儿不好干。
星耀级火毒的残留，加上高压灵力炸药的殉爆，把整个大平层炸成了一个巨大的坑洞。
到处都是烧焦的残骸和碳化的骨骼。
根本分不清哪块骨头是赵家暗卫的，哪块是教团杀手的。
一名特战队员拿着探测仪，走到原来安全屋的位置。
探测仪上的指示灯疯狂闪烁，发出刺耳的蜂鸣声。
“队长！！这边有高浓度能量反应！！”
队员大喊一声。
带队的副队长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把附魔工兵铲。
“挖开看看。”
副队长下达命令。
两名队员合力掀开一块重达几百斤的水泥楼板。
楼板下面，是那台已经被炸得严重变形的灵力增幅阵盘。
阵盘的底座已经融化了一半，但核心区域的凹槽竟然奇迹般的保存了下来。
副队长蹲下身，用手电筒照着那个凹槽。
凹槽里空空如也。
赵家藏在这里的家族账本，早就被烧成了灰。
但这并不是探测仪报警的原因。
副队长把手电筒的光圈往下移了一点。
在阵盘底座的缝隙里，卡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黑色金属圆盘。
圆盘表面刻满了复杂的微型阵法纹路，中心位置镶嵌着一颗散发着幽蓝色光晕的晶体。
“这是什么玩意儿？”
旁边的一名队员凑过来，好奇的问。
副队长没有说话。
他戴着防化手套的手，把那个圆盘从缝隙里抠了出来。
入手的瞬间。
圆盘上的幽蓝色晶体突然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