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察觉到了那道带着挑衅的视线，却没有停下热身。”
陆言深站在嘉宾席侧后方，隔着半个体育场看见准备区的人影，手里的矿泉水被他握得更紧。
沈默从旁边赶过来：“队长，学校让我把这份赛程表送到主席台。你怎么站到这里来了？”
“八百米马上开始。”
“我知道。你不是受邀坐嘉宾席吗？从开幕式到现在，已经往终点方向看了七次。”
“我在看赛道。”
“赛道有什么好看的？四条白线，八百米，和你以前训练新兵也差不多。”
“你还有时间观察我，说明赛程表送得不够快。”
沈默把文件递过去：“已经送到了。我顺便提醒你，苏同学下午两点参赛，刚才新闻中心的人给她做了赛前采访，周宇昂也在场。”
陆言深接过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我知道。”
“你知道还站得这么近？”
“嘉宾席到终点的距离更近。”
“那你等会儿是不是准备提前下去？”
“裁判允许观众在终点外侧停留。”
“我问的是你准备不准备。”
陆言深抬眼：“你可以去看自己的副队长。”
沈默立刻笑了：“我去找林悠悠，你就继续研究赛道。别等会儿一瓶水递得太早，让人以为你提前占位置。”
“闭嘴。”
“行，我闭嘴。可队长，你手里的水已经换第三瓶了，哪一瓶是给她的？”
陆言深没有回答。
发令员开始召集运动员，体育场的广播声压过了看台喧闹。
苏舒然站在第三赛道，活动脚踝后又调整了一次呼吸。许薇在旁边做着高抬腿，动作熟练，明显不是临时训练的水平。
林悠悠隔着栏杆喊：“舒然，别看她，按照自己的节奏跑！”
苏舒然朝她点了下头。
赵星澜站在终点外侧：“前四百稳住，最后两百再加速，不要第一圈就把力气用完。”
“知道。”
周宇昂举着相机：“赛后记得看我这边，冲线照片我会留一张清楚的。”
“如果拍到我表情失控，先给我看。”
“可以，原片先交你确认。”
陆言深站在更远的位置，没有朝她喊话，只在她经过检录线时抬了抬手里的水瓶。
苏舒然看见了，隔着人群冲他摇了下头。
陆言深放下手。
广播开始报运动员姓名。
“女子八百米决赛，运动员进入跑道。”
苏舒然踏上起跑线，鞋底擦过塑胶地面。许薇站在相邻赛道，侧头看了她一眼。
“紧张吗？”
“还好。”
“我建议你第一圈跟紧，掉队以后就很难追回来了。”
“谢谢，我有自己的计划。”
“希望你能坚持到最后。”
发令员抬起发令枪。
枪声响起，几名运动员同时冲出。
许薇起步很快，几乎在前五十米便抢到第一位。苏舒然没有追，按照训练时的节奏保持在中段。前方的人影逐渐拉开，身后的脚步声密集地压上来。
林悠悠在场外喊：“舒然，稳住！”
第一圈经过终点线，陆言深站在外侧，声音不高，却清楚落进她耳里。
“呼吸。”
苏舒然没有抬头，只调整了一下摆臂。
许薇已经领先近半个直道，速度依旧没有放缓。
周宇昂沿着栏杆移动拍摄，朝场内喊：“保持自己的节奏，别追第一圈！”
第二个弯道开始，苏舒然的呼吸渐渐稳下来。前方两名运动员的步幅出现变化，她没有立刻加速，只把步频维持在原来的水平。
赵星澜看着计时器：“她的第一圈比训练快一秒，第二圈不能乱。”
林悠悠急得往前挪：“许薇跑得太快了，她会不会追不上？”
“还有三百米。”赵星澜盯着跑道，“舒然没有掉速。”
最后一圈经过看台时，许薇依旧领先。她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苏舒然的位置，随后继续提速。
苏舒然的脚步落得很稳。
陆言深站在终点外侧，手臂垂在身侧，视线始终跟着她移动。
沈默跑到他旁边：“队长，现在还不下去？”
“等最后两百米。”
“你看得比裁判还准。”
“她的训练计划就是最后两百加速。”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开始紧张？”
陆言深没有理他。
进入最后两百米，苏舒然抬高步幅，开始一点点提速。
她先超过了第五名。
林悠悠的声音从看台下传来：“舒然，继续！前面还有人！”
第二个弯道出口，她和第四名并肩。
对方明显已经体力不足，脚步乱了一拍。苏舒然没有犹豫，沿着内侧完成超越。
赵星澜看了眼计时器：“第四！”
周宇昂举着相机追到终点线：“保持！最后一百米！”
前方第三名距离她只有半个身位。
苏舒然的胸口已经烧得发紧，腿也开始发沉。训练时陆言深说过的话不断从耳边掠过。
前四百稳住。
最后两百再加速。
不要看别人，跑自己的节奏。
她咬住呼吸，继续提速。
许薇先一步冲过终点，成绩领先明显。第二名紧随其后，第三名在最后几十米压住了位置。
苏舒然追不上前三，却把身后的选手甩开半个直道。
终点线越来越近。
林悠悠喊得声音发哑：“舒然，冲过去！”
苏舒然抬起下巴，迈过终点线。
计时器停在她个人最好成绩的位置。
她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额角落下，视线里只剩塑胶跑道和凌乱的鞋尖。
“舒然！”
林悠悠冲到终点外侧，却被工作人员拦住：“先让运动员缓一缓，不能围上去。”
“她第四名！”
赵星澜看着成绩单：“个人最好成绩，比训练记录快了七秒。”
周宇昂从旁边递来毛巾：“先擦汗，采访等你恢复呼吸以后再说。恭喜，第四名已经很好了。”
苏舒然接过毛巾，笑得比拿到第一名的人还亮：“我没有提前冲，最后两百米也跑出来了。”
“你的策略执行得很完整。”
“许薇确实很快。”
“她有基础，你第一次参赛，不能只看名次。”
苏舒然还没来得及回答，一瓶温水递到了眼前。
瓶身上凝着细小水珠，瓶盖已经拧松。
她抬头看去，陆言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嘉宾席到了终点处，军装袖口挽到手肘，站在人群外侧，面色仍旧沉静，眼里的骄傲却没有藏住。
“先喝水。”
苏舒然接过水，喝了一口，嗓音还有些喘：“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你进入最后两百米以后。”
“嘉宾席到这里需要走这么快吗？”
“正常走过来。”
沈默在旁边咳了一声：“队长从最后一圈开始就准备下来了，是我提醒他不要影响裁判工作。”
陆言深看了他一眼。
沈默立即退开：“我去给林悠悠送水，保证不影响你们交流。”
苏舒然擦了擦脸上的汗：“你刚才看见了吗？”
“看见了。”
“我最后没有超过第三名。”
“我知道。”
“那你还用这种表情看我？”
“你跑出了自己的最好成绩。”
“第四名而已。”
“对你来说不是而已。”
苏舒然握着水瓶，抬头看他：“陆言深，你是不是提前准备好了夸奖的话？”
“没有。”
“那你怎么每一句都说得这么顺？”
“训练时想过。”
“你连夸人都要提前准备？”
“怕临时说不好。”
苏舒然看着他，刚才跑完八百米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稳，胸口又被这句话撞得乱了一拍。
陆言深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毛巾，替她压了压额角的汗，没有碰到她的脸。
“先去休息，别站在风口。”
“你又开始安排了。”
“这是建议。”
“我现在不想坐下。”
“那就站在这里，我陪你。”
“你不用陪，我还有赛后采访。”
“我知道，周宇昂已经安排好了。”
“你怎么知道？”
“他刚才说过。”
“你听得倒仔细。”
“你的事情，我会听。”
周围看台上的学生还在议论刚才的比赛，许薇已经从终点另一侧走过来，手里捏着号码布，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一瞬。
苏舒然察觉到她的视线，刚准备转身，陆言深却将手里的毛巾递回给她，往旁边让开半步。
“去接受采访。”
“你不走？”
“在这里等你。”
“等多久？”
“你结束为止。”
苏舒然抬眼看他：“陆老师今天倒是很会占位置。”
陆言深接住她的目光：“不是占位置。”
“那是什么？”
“等你允许以后，站在你身边。”
苏舒然还没回答，许薇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苏舒然，第四名而已，值得让这么多人围着庆祝吗？”
周围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陆言深的目光转向许薇，手里的水瓶轻轻压住瓶盖。
许薇迎着他的视线，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还是说，只要有人替你撑腰，输赢就没有那么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