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老五！！！
赵东山一愣之下，发了疯般朝喊声传来的地方冲去。
老五个死丫蛋子，把自己玩儿到粪坑去了。
看我不揍死她。
这就是赵东山此刻的想法。
东北的每个家长，孩子闯祸之后不是先抱着安慰，而是扯过来揍一顿。
至于边揍边骂：
“下次改了不？”
那更是常规操作。
土坎子一侧，就是生产队饲养站攒粪的地方。
牛粪驴粪羊粪，还有各家各户掏厕所的大粪，都堆放在这里。
等到春天，拿镐头砸成碎末，装到一人高的口袋里，用驴马驮着送到地里。
等到下过春雨，用粪簸箕均匀的撒到地里。
长年累月下来，地面上已经被挖成了大坑。
不知道的人，很容易掉进去。
本村的当然不会。
谁闲着没事，非得从粪坑上走啊。
赵东山赶过来的时候，粪坑边缘有个胖乎乎的人影儿在扑腾。
初春化冻之后，粪坑中心变得跟沼泽差不多。
掉进去的人越挣扎，陷得越深。
“老五！！”
赵东山急得眼珠子都红了，也没注意掉进去那人，体型明显跟妹妹不符。
他现在只有一个心思，不能让老五出事。
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粪坑边，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叫道。
“二锅，尼是来找窝的吗？”
赵东山一个急刹，转身看过去。
小老五一身花布小褂，埋汰得跟个土驴子似的。
两个小辫子上，还挂着几根枯草。
大概是趴在“嗷嗷”稍土牛弄上去的。
“老五，你可吓死我了！”
赵东山扑过去，将妹妹抱在怀里，一颗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
刚刚的场景，确实将他吓坏了。
一米多深的粪坑，对成年人构不成威胁。
对于八岁的老五来说，掉下去绝对是致命的。
“二锅，尼不会觉得，掉进粪坑里的是窝吧？”
老五悄悄的松开手，掌心里四五只老倒，落在地上连滚带爬的跑了。
“窝这么聪明，怎么可能掉下去！”
赵冬梅狠狠鄙视着哥哥。
小姑娘鼻子抽了抽，在刺鼻的粪味中，精准嗅到了其他味道。
“二锅，尼是不是拿了酱肉，窝真的饿了！”
赵东山抬了抬手，准备揍妹妹两巴掌，最终还是没舍得。
“臭丫头，倒是长了个好的鼻子。”
小老五得意洋洋：
“那当然了，娘说窝的鼻子，比七叔家的大黑狗都好使！”
赵东山哭笑不得。
“你觉得娘是在夸你？”
从怀里掏出牛皮纸包裹的煎饼卷酱肉：
“给，娘让给你带的。”
小老五欢呼一声，伸出满是黄土的小手就来接。
70年代的孩子，很少有讲卫生的概念。
不洗手抓起来就吃，是经常操作。
赵东山抬起胳膊，躲开妹妹的小爪子。
“去学校把手洗了再吃！”
小老五眨巴眨巴眼睛：
“窝都忘了，童老师说要五讲四美三热爱！”
兄妹俩转身要走，掉进粪坑那人急了。
“老乡，快点儿找人把我拉出来呀！”
赵东山一拍脑门儿：自己被老五气糊涂了，忘记粪坑里还有个人。
“同志，你别乱动，我这就找根绳子，把你拉出来……”
小老五扯了扯他的衣角，小声道：
“二锅，那人裤腰带上有把枪枪，跟抢我玩具姐姐带的一模一样。”
赵东山眼睛眯了起来。
妹妹虽然顽皮，却不会对自己撒谎。
特别是这种事。
她说那人身上，带了一把跟江辰筠一样的59式军用手枪，那就保证没看错。
小老五扯了扯哥哥的手臂，示意他蹲下，随后趴在赵东山耳边：
“二锅，那人是坏蛋，他跟窝打听童老师……”
前几天刚经历了杜九龙的事，赵东山对这个话题格外敏感。
“老五，他有没有说，找你们童老师干啥？”
小老五摇了摇头：
“二锅尼笨，坏蛋怎么阔能说实话。”
赵东山一愣：
“你看得出来，他是坏蛋？”
小老五理所当然的点头：
“没错啊，他长得辣么胖，一看就是吸食民脂民膏的蛀虫。”
赵东山傻了。
眼前这个思维清晰，道理准确的小丫头，真是我妹妹？
不会是被什么百年老鬼，给夺舍了吧！
小老五还不知道，自己在哥哥眼里，差点儿成了同类。
“二锅，他以为窝年纪小好骗，其实窝早就看出来了，这家伙一定是坏蛋。”
听着妹妹振振有词的分析，赵东山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严重的问题。
“老五，他掉进粪坑里，不会是你搞的鬼吧？”
小老五目光立刻闪烁起来，看向旁边的土坎子小声道：
“窝……哪知道他辣么笨！”
完了，还真是妹妹干的。
赵东山差点儿昏过去。
对方真要是坏蛋还好说，可要是误会了，这件事不太好收场。
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蚕豆模样的药丸，塞进妹妹手里。
“老五，待会儿你记着……”
彭军勇都要气疯了。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被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丫头，给骗得掉进了粪坑。
身下的自行车，早就被泥泞吞噬，连个影子都看不到。
那散发着恶臭味道的泥浆，没过了他的大腿，马上到了腰部。
抬起满是脏污的手，摸了两次别在后腰上的枪。
好几次忍不住想拔出来，干掉那个害人的臭丫头。
理智却阻止了他。
不行啊。
这里可不是荒山野岭，一旦自己开了枪，后果绝对非常严重。
不能因为一个倒霉孩子，搭上自己的命。
现在最重要的，是从这里出去。
粪坑的味道，好几次差点儿让他吐出来。
好不容易盼着来了个救星，偏偏跑过去跟那小丫头嘀嘀咕咕。
你特么的倒是先把我救出来啊。
“同志，我是燕州地委焦主任的司机，不是坏人。”
焦主任的司机！
赵东山眼前，闪过了一个穷横穷横的影子。
原来是他。
难怪会这么胖。
不管他是不是坏蛋，都得先把人救上来再说。
“兄弟，你别乱动，我打发人去找绳子了，这种粪坑，你越蛄蛹陷得越深。”
彭军勇倒是听话，一动不动的现在粪坑里。
他掉进去的位置，还不算是中央。
脏东西只到了腰部位置，对生命构不成威胁。
就是这个味道，让人受不了。
各种粪便的气味，刺激得彭军勇几乎要吐出来。
等了几乎一个世纪那么久，岸上那个人终于拿到绳子，用力丢了过来。
彭军勇拉住绳子，一步一步艰难的逃了出来。
至于刚买不久的那辆自行车，现在已经顾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