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那天中午，钟逸站在归真堂门口把最后两箱东西装上了面包车。
车是他提前两天就租好的，银色金杯，后两排座椅全拆了铺上了防雨布，塞了满满一车的工具和礼品。
刘洋正坐在副驾驶座上调整后视镜，沈大为蹲在车旁边检查轮胎的气足不足。
许明远抱着相机包，坐在第二排靠窗的座位上，时不时探出头来看一眼。
钟逸把归真堂的卷帘门拉下来上了锁，司机早已绕到驾驶座上发动了引擎。
刘洋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云水街，说：“这才初六你就往山里跑，你妈那边没意见？”
钟逸看着司机挂了挡踩了一脚油门：“我跟她说好了，正月十五回去。这趟时间紧，路上不耽误的话明天早上就能到。”
车子出了京城往西南方向开去。高速上没什么车，路面干净，两边是冬天干枯的田野和灰蒙蒙的天。
沈大为在后排靠着行李包打盹，许明远翻着相机里的照片，刘洋开了车载广播听了一会儿又关了。
车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只有轮胎碾过路面接缝的声音有规律地响着。
凌晨的时候，车进了蜀地界。路边的景致从平原变成了起伏的丘陵，再后来进了山区就成了盘山路。
面包车的马力不如小轿车，爬坡的时候发动机嗡嗡地响着，车速慢下来。刘洋说这车能上去吗，司机说你放心吧，换了个低速挡慢慢磨。
过了县城之后路更窄了，路面上没有路灯，全靠车灯照着前方弯弯曲曲的路面。
司机开得很小心，每过一个急弯就提前按喇叭，提醒对面可能来的车。
刘洋坐在旁边帮司机看着路边的悬崖一侧，时不时提醒一句慢点慢点。
到达周衍家门口的时候，已经快早上九点了。
院子门口挂着两个通红的灯笼，周衍听到车声从屋里跑出来，看见那辆金杯面包车愣了一下：“你们开车来的？”
刘洋从窗户伸出头来：“开车来方便，这一趟要住一个星期。”
周衍搓着手说“辛苦了，你们先进来吃饭，我爸刚炖了一锅腊猪蹄。”
周衍父亲坐在堂屋的火塘旁边，烟斗叼在嘴里抽着，看见几个人进屋就站起来拍了拍手边的凳子：“坐坐坐，火正旺着。”
他母亲又拿了一壶火酒出来，腊猪蹄炖海带的热气裹着肉香味把整间堂屋都熏得暖融融的。
沈大为连吃了两碗米饭，抹着嘴说：“叔，你这手艺比城里饭店可香多了。”
吃完了饭，钟逸跟周衍坐在堂屋门槛上把这一周的安排说了一遍。
正月初八开始，正月十四结束，七天时间跑十来个村子，重点去年前没来得及去的那几个方向。
钟逸说：“这次人多，咱自己有车，咱们可以跑远一点，一次带回来的东西多也不怕没地方装。”
周衍说：“那几个偏远寨子年前好些人没回来，现在都回来了，家里有人好说话，比去年好办事。而且，你们走了以后我就到处放了信。”
钟逸点了点头。
火塘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炸开几颗火星子溅到泥地上后，马上暗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今天下午休息，明天早点起，早点出发。”
第二天早上七点，天色刚亮透，金杯面包车已经沿着山道开了出去。
山里过年的气氛还很浓，路边的老房子门口贴着红对联挂着红灯笼，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周衍坐在副驾驶座上指路，到了第一个村口车停稳了，几个人陆续跳下车。
这个村子比年前去过的那些规模都大，沿着溪谷两岸散落着三四十户人家，青瓦木墙的老房子和这两年新建的砖房混在一起。
钟逸照例从村头开始走，刚进村口第一家就碰上好运气。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蹲在院子里收拾东西，周衍上前用本地话说了几句，对方站起来领着他们进了堂屋。
堂屋的角落里堆着几件老家具，他指了指墙角的木架子说那个不要了你们要就拿走。
钟逸走过去看了看，是一只黄杨木雕的花架，三层镂空雕花，上面还残留着淡金色的漆痕，雕的是梅兰竹菊四君子图案，刀法精细线条圆润。
他问那人多少钱，那人摆摆手说：“随便随便，你们能搬走就行。”
最终，钟逸给了个吉利数字：四百八十元，沈大为和刘洋搭手把花架搬上了面包车。
接下来的几家也都有收获。一户人家的灶台边放着一只铁铸的灯盏，上面还挂着陈年的油垢，钟逸看中了底部的铸造铭文，花了五十块钱收的。
另一户的阁楼上堆着几块老门板，上面刻着人物故事图案，许明远爬上去拍了好照片，钟逸挑了其中两块保存最好的买了下来。
中午在村口吃了顿便饭，周衍的表叔也从镇上赶来汇合，说多个人帮你们搬东西。
下午换了一条岔路进了一个更偏的寨子。
寨子里年轻人不少，都穿着新衣服在门口晒太阳聊天。
周衍上前说明了来意，有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站起来：“你们是搞文物保护的是吧，我带你们去看看。”
那个人叫杨勇，在县城里当老师，过年回家住了几天。
他带着几个人穿过寨子走到最里面一栋老屋前面说：“这家的老人年前走了，子女都在外地不回来了，家里的东西准备处理掉。你们看看有什么值得收的。”
老屋里堆了不少物件，一只樟木箱子搁在堂屋正中，箱盖没锁，打开之后里面是几件叠放整齐的旧衣物和一些零碎杂物，最底下压着一摞泛黄的老照片和几封用红线扎着的旧信。
钟逸翻看那些老照片的时候手顿了一下，照片上是一群穿着少数民族服饰的人站成一排，背景是一栋装饰繁复的木楼，楼檐上挂着大大的红色匾额。
他问杨勇这是哪里的楼，杨勇凑过来看了看说这应该是对面山上的旧寨子，那楼早就烧了，二三十年前就没了。
钟逸把照片和书信收好放在一边，又在屋里翻出几件铜器和一只青花小罐，问杨勇这些卖不卖。杨勇说你们给个价就行。
钟逸估了一下，出了八百块钱，杨勇打了个电话问了一下外面的子女，对方说行，八百就八百。
当天下午收工的时候面包车的后厢已经装了十几件东西。
沈大为靠着车斗点了点数量说：“这才第一天就比我去年半个月收的还多。”
钟逸说：“过年期间人都在家里，东西好商量。”
他拉开车门上了车，发动机打着了之后暖风慢慢吹上来，他就那样在驾驶座后面坐着，看着窗外的那些山影出神，
刘洋在旁边叫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让司机往回开。
车灯打亮了，照着前面弯弯曲曲的山道，司机转着方向盘，慢慢向回开去。